娜拉出走后

2019-05-13来源:清新时报


《都挺好》的大结局上热搜了。

作为一部被网友戏称为“在热搜上看完了全剧”的电视剧,上热搜对《都挺好》来说似乎是稀松平常的事。不同于之前几次的是,在大结局迎来热议登上热搜的同时,带来的是豆瓣分数的下跌——许多对大结局不满的观众将五星改为一星,分数由8.1下跌至7.8。

对于许多给《都挺好》打一星的观众来说,原因在于电视剧的“烂尾”——强行洗白之前让观众恨得牙痒痒的苏家三父子,强行达成合家大团圆的结局,而从小接受家庭不公正待遇、受害最深的明玉,则是在母亲死后给全家出钱出力,最后甚至辞去工作照顾得了老年痴呆症的父亲,然而所谓“洗白”的苏父苏大明在立遗嘱时依旧没有给她公正的待遇。

“声妓晚景从良,一世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清苦俱非。”电视剧中人物的洗白恰如《菜根谭》所言般现实而又理想。之前苏大强的“作”被解释成是为了博子女关注,似乎是为了致敬之前父亲得了相同病症却不忘给儿子带饺子的公益广告,练习册也成为了证明阿尔兹海默症的苏大明父爱的绝对证明,使得苏明玉能够为了父亲放弃优渥的工作。而将苏明玉打至住院的二哥苏明成在两集内突然转变观念,还打了说明玉坏话的工人,大彻大悟,之前毒打妹妹的行为就被称为“只有我能欺负妹妹”。这些重大的转变全在一两集内完成,但在这之前,整整四十多集都是在极力渲染苏家三父子的可恨之处。转折的生硬无疑使得电视剧的逻辑出现了问题。

从表面上看,结尾大团圆的处理宣扬了“爱与宽容”,似乎升华了主题,在现世中体现温暖。然而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结局之前告诉观众生活这件旗袍上其实可以爬满了虱子,看似和谐美好的结局就像是把旗袍翻了个面,却没有任何改变。电视剧的结尾最终传达的,是做错事坏事的代价可以有多小,而做好事做好人的代价如此之大,甚至得不到应有的待遇。最善良的总是被伤害,最后却一定要选择原谅,人性在这种病态的牺牲中得到所谓的升华。《都挺好》以演员们的演技弥补剧情上的漏洞,掩盖背后的扭曲三观。对于那些被前几十集所吸引,以为电视剧真的是在聚焦社会问题,批判原生家庭的伤害的观众来说,结局是一种嘲弄,对于那些有着类似不幸经历的观众而言,这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做法更是一种伤害。那些有着重男轻女等意识的人可以拿出《都挺好》,理直气壮地对受害者说:“你有什么好怨的,学学人家苏明玉。”

作为面向社会大众的电视剧,《都挺好》打着都市情感剧的旗号,承受着现实向热剧的高期望,在对待女性的思想价值上却似乎没有任何进步。作为绝对女主角,苏明玉应是电视剧所树立的新时代女性形象标杆,但是结局使其放弃工作照顾父亲的安排无疑隐隐传递出了对女性的某种刻板印象。无论再强势能干的女性,都被要求最终回归家庭,似乎没有亲情的女性便是不完整的。对女性的这一态度深深贯彻于国产电视剧中,从某种角度上来看,与《娘道》等苦情剧并无分别。同样是聚焦于家庭关系,大撒狗血,将矛盾极端化,当初的《娘道》也喊着苦情励志女主的口号弘扬新时期文化,实际上只是将女性物化、把女性作为传宗接代的工具。无论是《都挺好》还是《娘道》,都脱不了国产传统家庭情感剧的套路。

随着女性消费能力的提高,从女性视角出发,以女性为中心的电视剧也层出不穷。传统的国产偶像剧曾经深受观众的喜爱,当年的台湾偶像剧如《流星花园》《还珠格格》等曾火爆全国。尽管不像苦情剧中那样多以贤良淑德、任劳任怨的形象出现,这些偶像剧中的女主们与男性仍不处于平等地位。偶像剧受女性欢迎的一大原因,就在于它们往往蕴含着灰姑娘的故事母题,能满足女性观众白马王子爱上我的幻想。事实上,在这些偶像剧中,男性与女性的地位有高下之分,男性往往代表着财富、权势与美貌,因缘际会与地位远远不如的平凡女主展开一段浪漫爱情。女性即使不明显依附于男性,也仍需借助爱情实现阶层跨越。近年来,观众对这种霸道总裁爱上平凡姑娘的套路感到厌倦的同时,一系列大女主戏应运而生。然而,无论是《武媚娘传奇》《锦绣未央》这类古装权谋,还是《我的前半生》这类都市情感剧,都无一不例外地打着女强奋斗的旗号,行靠爱情(男人)上位之实。在这些剧中,女性的能力具体表现为吸引异性的魅力,所谓的智慧也多为与同性撕逼中的勾心斗角,而这写体现女性价值的能力多建立在男性的认同基础上,以男性的态度为衡量女性的标准,女性在电视剧中仍逃不开被男性注视评判的“物化”命运,两性关系仍在女性生活中占据主导地位。诸如《我的前半生》,宣传时号称家庭主妇寻求自我独立自我成长,但实际上,正如网友所说的那样——我的前半生靠一个男人,后半生靠另一个男人。区别只在于电视剧中的后一个比前一个更成功更有能力更能做一个好老公罢了。

1879年,《玩偶之家》通过娜拉的出走反映了女性的觉醒,喊出了女性解放的口号。140年后,国产剧中的“娜拉”们看似纷纷出走,但如鲁迅先生所说的那样,娜拉出走后,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对于中国的“娜拉”们来说,这样,就都挺好的。

黄薏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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