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校园开放，尽头不是变成公园

打开校门不到一周，“无座可坐”和“被直播上体育课”成了武大校园论坛里两大热门话题。

5月13日，武汉大学正式取消社会公众进校预约制度，凭身份证即可自由出入。本该是一次大学与城市亲密拥抱的善意之举，却很快遭遇了现实的一盆冷水。校园开放后，不少学生在社交平台上反映，部分游客爬树拍照打卡、直播课堂教学，严重干扰了正常教学秩序，部分学生对此直言“反感”。

这并非武大独有的烦恼。校园开放的矛盾由来已久，只是这一次被全面放开的政策骤然放大——大量涌入的人群带着“逛景区”的预期进入校园，大学被当作“5A级景区”来打量，教学楼退化为拍照的背景板，草坪降格为露营打卡地，学生的日常学习生活则被异化为可供围观和消费的素材。这与大学校园开放的本意已然背道而驰。

图片描述说明：武汉大学校园在开放后的首个周末迎来众多游客参观游览。（来源：湖北日报）

近年来，教育部关于校园开放的指导意见强调，大学应在服务社会与保持正常教学秩序之间寻求平衡。公立大学由公共财政支持，当然负有服务社会的责任，但“公共性”不能被简单等同于物理空间的绝对共享。公园的公共性在于休闲，广场的公共性在于聚集，而大学的公共性则在知识产出、文化引领和社会服务。这就决定了大学是师生探求高深学问、培养人才之地，其空间首先是学术空间，其首要功能永远是教学与科研。

图片描述说明：教育部关于校园开放的指导意见（来源：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网站）

现实中往往存在两种迷思，将有关校园开放的讨论推向极端。一谈开放，便滑向“公园化”的热闹，似乎校门大开就意味着谁都可以来去自如、任意消费校园的一草一木；一谈秩序，则退回到“孤岛化”的封闭，似乎大学又该回到高墙深锁、与世隔绝的状态。

这两种迷思看似对立，实则共享着同一种逻辑。他们把大学视为一个可以“打开”或“关上”的物理容器，而忽视了它作为一种精神场域的本质。大学与社会相处的理想状态，就是一种在“公园”与“孤岛”之间的平衡。物理空间可以有序开放，但教学秩序与学术精神必须受到尊重。一座没有围墙的大学，不等于没有边界。

图片描述说明：部分网友对武大开放校园一事展开讨论（来源：央广网）

那么，边界应该在哪里，又应当如何守护？答案不在铁门与栅栏之间，而在规则、共识与精细化管理的结合处。这条边界应当足够清晰，又不失温度：不干扰正常教学、不挤占师生核心资源、不侵入私人学习与生活空间。学生不该在图书馆自习时被旅行团的喧哗淹没，教师不该在授课时被扰乱正常的课堂秩序，食堂不该被打卡拍照的人群挤占而影响学生正常餐饮需求。这些是最起码的底线，也是开放能否持续的前提。

“一刀切”的封或放当然守不住这条底线，只有“绣花功”般的精细治理才能维持多方的平衡。世界上一些历史悠久的大学城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牛津与剑桥的学院分布于城市之中，教学区域、图书馆严格凭卡进入，而庭院、草坪和礼拜堂则在特定时段和规则下向公众敞开；天津大学也已探索出分类开放的模式：教学楼、实验室等核心区域实行门禁管理，而校史馆、博物馆、公共绿地等区域则有序接待访客，让每一类空间获得与其功能相匹配的保护。这种空间分区、时段管控的思路值得推广。

同时，行为边界的明晰同样不可或缺。参观校园、聆听公开讲座、使用公共设施，这是“可为”；直播课堂教学、攀折花木、在食堂高峰时段占座拍摄，这是“不可为”。对于反复越界的行为，建立不文明访客的黑名单制度，也是一种必要的底线守护。

图片描述说明：学生发帖称16日校园食堂被外来游客挤到学生都无座可坐（来源：上游新闻）

更重要的是，这些规则不应由校方单方面决定。一所大学与它所在的社区、城市，从来都是命运相连的共生关系。开放方案应当成为学生代表、教师、周边市民、政府部门共同商议的产物，通过多种民主形式，让不同的声音充分碰撞，在利益与诉求的交汇处寻找最大公约数。方案落地之后，也应在试行中保持弹性，动态调整，让规则始终与实际情况保持对话。

说到底，大学与城市的理想关系，不应是游客与景点的消费关系，而是一场“精神的双向奔赴”。武汉大学不必，也不该变成武汉新的一座“5A级景区”，就做“大学”便已足够。市民走进校园，若能带着对知识的敬畏、对宁静的守护，而不是拿着自拍杆的“打卡”心态，校园所能回馈的将远超一张照片所能承载的。

大学的门终究是要开的，但开门本身不是目的。让门内的学术得以安静生长、让门外的社会得以共享知识和文化，才是开放真正的意义所在。“平衡点”不可能一下子就找到，必须通过持续的调试与耐心的对话。

愿大学徐徐开启的校门，既能护住案头的孤灯与沉思，又能接住社会的目光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