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海，四十余秋

编者按：清华园里，藏着一群“退而不休”的老人。他们曾站在讲台上，把青春一笔一画写进学生的未来；如今虽已满头白发，却仍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那些街巷、河湖、古城与远方的人们，和他们的一生交织在一起。从1984年第一次走进什刹海，到如今依然牵挂着那片“海”的一草一木，四十余年间，他参与了从规划、设计到管理的全过程，也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一边干一边学”。他未曾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这抹绿色。一念之间，刹那片刻，终成永恒。本期特稿，我们将走进郑光中先生与什刹海的故事。

谈及四十余年前的什刹海，九十岁的清华老教授郑光中如今仍能清晰记得当时的破败情景：道路泥泞崎岖，尘土飞扬；河湖封闭淤塞，水质不佳；岸上棚户错杂，道路狭窄；楼宇横七竖八，有碍观瞻。1984年，为加强市容环境整治，北京西城区政府邀请清华教师参与什刹海改造规划。“我和朱自煊先生一起接受了这个任务。”郑光中告诉记者，“我们带着一组学生对规划区域的现状进行了调查分析，制定了总体规划和详细方案。后来，我们一直与西城区政府合作，多次对什刹海进行深入调研规划，还参与了建筑设计和规划管理等工作。”

图片描述说明：1984年的什刹海（来源：郑光中 摄）

蒋南翔校长曾在郑光中那一届的毕业典礼上说过，“对待以后的工作，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不要挑工作，要工作来挑你。”郑光中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彼时被工作“挑中”的郑光中当然想不到，这一“挑”，便成就了他与什刹海四十余年的深刻羁绊。

入一扇门

1953年，郑光中参加高考。当时年长他两岁的哥哥郑光復正就读于南京工学院建筑系，师从著名建筑学家杨廷宝。他建议郑光中报考清华大学建筑系。

“我是重庆人，对于遥远北方的清华园一无所知。”郑光中坦言，真正让他坚定决心的是当年热映的电影《民主青年进行曲》：电影里，主角孙道临饰演一名燕京大学的学生，片中出现了他从清华二校门走出来的场景。“就这一个镜头，把清华园的样子牢牢地印在了我的心里。我当时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走进这扇门。”

图片描述说明：电影《民主青年进行曲》（来源：哔哩哔哩）

成绩优异的郑光中如愿进入了清华大学建筑系。“临走前，母亲对我说了三句话，让我受益了一生：第一是要努力学习，第二是不能谈恋爱，第三是要低调做人。我在大学始终遵守这三条原则，尤其在学习上一直很努力。”郑光中说，“上大学之前，我因为战争几次转学、跳班，少学了一些课程，数学基础比较差。尽管大一时成绩不理想，但是我从来没有气馁过，二年级往后就学得越来越好了。”

图片描述说明：学生时代的郑光中（来源：受访者）

大学五年级时，班上要分专门化（当年的建筑系有四个细分专业：城市规划、民用建筑设计、工业建筑设计、建筑历史），郑光中幸运地被分到了自己最向往的城市规划专业。大五的暑假，郑光中在副系主任吴良镛的带领下，前往河北保定进行规划实习。一行师生对保定市的城市和乡村现状进行了深入调研，对旧城保护、新区发展进行了全面分析，对比了多个规划方案。郑光中在保定工作积极、踏实，肯吃苦，在炎炎夏日蹬着一辆自行车跑遍了保定，吴良镛对此十分满意。毕业留校任教后，郑光中经常跟着吴良镛一起教学，耳濡目染，获益良多。

图片描述说明：郑光中所在班级是清华第一个六年制班，《清华画报》在该班毕业时予以介绍

（来源：《清华画报（1959年）》）

建一座庙

1959年，郑光中完成了六年制学业，成为了清华建筑系的一名教师。1964年，他接受系领导分配的任务，到四川绵阳参加建设清华大学绵阳分校（651工程），然而，紧接着爆发的文化大革命打断了分校的建设进程，郑光中又回到了北京。

“文革”期间，郑光中曾被调到清华武装部工作。当时中央提出要“深挖洞，广积粮，准备打仗”，各单位均要修建人民防空工程（以下简称“人防工程”），郑光中便负责设计清华大学的人防工程。

人防具有“平战结合”的双重特性，既要满足师生的日常使用需求，又要在战时具备抵御核冲击波等功能，具有一定的设计难度。“清华的人防通道有两米宽、两米高，起点在运动员食堂（原十三食堂，现已拆除，原址位于清芬园地下一层“清青快餐”处），终点是清华附小，全长约2公里。通道里有急救站、卫生间、休息室等，另外还建了地下粮库和地下食堂。”郑光中介绍，“地下食堂规模很大，是北京首都人防办公室制定的参观点。地下粮库现在还在，已经用了几十几年了。”郑光中原先也并不会设计地下工程，但是只要工作需要，他便在工作中学习，也因此收获良多。“这份工作也为后来什刹海汇通祠的建设提供了很关键的经验。”

郑光中在人防工程汲取的“关键经验”，为什刹海汇通祠的重建方案做出了重要的贡献。1976年，北京修建地铁二号线，拆除了位于什刹海西海西北角的小山和山上的小庙——汇通祠。地铁建好后，汇通祠原址留下了一个光秃秃的土堆，十分难看。汇通祠在北京古城中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其所在的小山有北京城的进水口，西山的泉水，经此水口流入六海及故宫等处。因此，在接手什刹海的规划工作之后，郑光中和朱自煊、吴良镛等人便呼吁政府恢复汇通祠。

图片描述说明：汇通祠区位示意图（来源：郑光中 绘）

经大家努力，最终政府同意重建汇通祠，但建设上却出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这个山包堆的都是松软的新土，除非挖很深的地基，不然根本无法在此基础之上重建。但山包的下面又是新修的积水潭地铁站，没办法打地基。”郑光中说，“后来，我运用在人防工程建设时学到的经验，想到了解决办法。”

郑光中的方案是在地铁的顶板上建造一个两层的建筑。这两层建筑外包泥土和山石，堆成一座小山，山上植树种草，并在此建筑之上修建汇通祠。这样就在山内建成了一个不小的公共空间，也为汇通祠的建设打好了坚固的基础。

图片描述说明：汇通祠及小山剖面示意图（来源：郑光中 绘）

图片描述说明：汇通祠及小山平面示意图（来源：郑光中 绘）

郑光中的设计方案提出后，得到了政府和专家的一致认可，汇通祠依此顺利建成。“这个工程在北京的城市建设里，是很独特的一个。”

图片描述说明：修复后的汇通祠（小山还未绿化）（来源：郑光中 摄）

守一抹绿

郑光中在进行什刹海规划时，一直很重视为绿地和水域保留出空间，“绿色、共享”也一直是横贯其各个项目不变的守则。如今，什刹海风景区总面积138.2公顷，已有11.5公顷的绿地和33.6公顷的水域。

“当年我国的城市公共绿地还比较少，不过近年来有很大的提高。从前北京的人均公共绿地面积只有9平方米，上海更是只有4平方米。现在北京已经超过16平方米了。”郑光中告诉记者，“然而国外有的城市目前已有超过50平方米的人均绿地，我国还是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整治什刹海时，郑光中也将这一理念贯彻执行，不断呼吁有关部门重视公共绿地建设。“我们提出要尽量增加绿地，哪怕每年只多出来一平方米也好，但是很难。”郑光中无奈说到。八十年代的什刹海地区，不仅有什刹海体校和中国音乐学院两所学校，还挤下了居民楼、商铺、工厂甚至百货公司。郑光中等人一边向政府呼吁迁出体校和音乐学院，一边与居民商铺协调沟通，希望能尽快恢复什刹海的“古城”风貌。

在当时，家家户户都想把房子盖大，把店铺盖高。所以住户常常侵占公共空间，商户总是不断加盖楼层，出现了不少违章建筑。受限于时代背景，居民与商铺往往不能意识到古城保护的重要性，限制他们盖楼经商，免不了引起质疑与纠纷，郑光中就这么反反复复地和他们拉扯了几十年。

“我以前和一个公司老板‘斗争’，那栋楼又高又大，从鼓楼俯看下去特别显眼。我劝他们拆除一两层，他们非但不听，还在楼顶加装了一层楼高的广告牌。我当时十分气愤，不过经过几年的工作，他们拆掉了一些，情况也算在慢慢好转。”郑光中感叹。

为了在恢复古城风貌的同时，给什刹海的业主们争取尽可能多的建筑面积，郑光中还带领学生设计了几十栋仿古单体建筑，如烟袋斜街、荷花市场、烤肉季餐厅、什刹海管理处、聋哑学校、望海楼，还有很多居民楼、宾馆、餐馆、茶室等等。

图片描述说明：郑光中等制作的汇通祠分析模型（来源：受访者）

“什刹海能有今天的样子，还是要靠政府、靠国家。”说到这里，郑光中十分感慨，“迁出中国音乐学院、拆除大楼、恢复恭王府等等行动，我们这些教师、专家虽然也尽力呼吁、提出意见，但是真正下决心、出钱出力的还得是政府。什刹海这几十年的整治颇有成效，一方面靠的是越来越完善的国家政策，另一方面靠的是清华大学师生、各领域专家和广大群众在政府领导下的团结奋斗。我常说，人们站在景山上环顾北京城，望向西北面的什刹海，没有高大的新建筑，没有五层以上的楼房，这是我们共同的功劳。”

图片描述说明：什刹海近照（来源：网络）

守一抹绿

郑光中的家中留存着一幅画作，是他于2019年手绘的《什刹海畅想》，这幅作品画如其名，描绘了什刹海在他心中理想的样子：在画中，什刹海体校等单位已妥善迁出，违规的多层建筑都已被拆除；小前海的生态被恢复，河道也被重新疏通，沟通了前海与后海……

“我当时也没有想到，什刹海的规划一做就是几十年。为什么一直是我们做呢？因为我们和西城区政府的合作很有成效，而且我们工作很认真，也拿了不少奖项。”郑光中告诉记者，“我画这张图时已经退休很久了，但是依然牵挂着这里。什刹海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我已经干不动了，希望后来人能把这些畅想做下去。”

图片描述说明：《什刹海畅想》（2019）（来源：郑光中 绘）

“什刹海的工作，让我更了解社会，也知道了一件事做成有多难，不是光靠理想和热情就能解决的，得脚踏实地一点点去做。”郑光中说，“我有勇气去承担没做过的事，不怕不会，不会可以学，不是学会了再干，而是一边干一边学。”

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教师，到成熟稳重的业内专家，郑光中在清华园学习、工作、生活了七十三年，可以说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建筑和教育事业，还获得了清华大学2024年度“老有所为”先进个人代表称号。除什刹海规划外，郑光中还参与过“天安门广场——长安街”规划、三峡大坝风景旅游规划、三亚市亚龙湾国家旅游度假区规划、河北张家口滑雪场规划等等，而什刹海始终是他不变的骄傲与牵挂。如今，郑光中陪伴着什刹海，已默然走过四十余年的光景。山水不语，但美丽的银锭桥、耸立的汇通祠、重现真容的恭王府和静静流淌的河与湖，都见证了他在这里的行走与耕耘。

一念之间，什刹海的刹那片刻，终成永恒。

图片描述说明：九十岁的郑光中于清华园（2026.3.26）（来源：受访者）

参考资料：

[1] 2019年全球城市500强. [访问日期2026.04.09]. http://globalcitylab.com/city500brand/index.htm.

[2] 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政府.什刹海街道.2025.06.20[引用日期2026.03.18].https://www.bjxch.gov.cn/zt/schjmp/schjdgk/jdgk.html?f_link_type=f_linkinlinenote&flow_extra=eyJpbmxpbmVfZGlzcGxheV9wb3NpdGlvbiI6MCwiZG9jX3Bvc2l0aW9uIjowLCJkb2NfaWQiOiJjNjAwZWMzYzNiNjZjYTBiLWVkNTI1NjI1YjRlMjdiYjQifQ%3D%3D.

[3] 陈李健,王燕,王引,等.什刹海历史文化风景游览区保护整治与开发规划[J].城市规划,1987,(04):31-32.

[4] 上游新闻.清华大学教授郑光中：让重庆的17座古城门成为市民亲水路标.2019.07.11[引用日期 2026.03.18].https://www.cqcb.com/hot/2019-07-11/1737467_pc.html.

[5] 张敏,郑光中.展现古都风貌重振商业繁荣──什刹海前海东沿地区旧城改造方案设计[J].建筑学报,1999,(07):37-39.

[6] 郑光中,邓卫.规划的作用——亚龙湾国家旅游度假区实例分析[J].中国市场,1994,(09):26-27.

[7] 郑光中,张敏.北京什刹海历史文化风景区旅游规划──兼论历史地段与旅游开发[J].北京规划建设,1999,(02):11-15.

北京市园林绿化局. 北京公园绿地500米服务半径覆盖率超90%. 2025.08.22[访问时间2026.04.09]. https://yllhj.beijing.gov.cn/ztxx/mtjj/mtbd/202509/t20250901_4188435.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