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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
编者按
我们将在“清华传媒评论”公众号定期推出由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师生撰写的论文,期待与学界、业界同仁共同讨论切磋,推动新闻传播学发展。
本期推介赵月枝、王欣钰、胡钰撰写的《新时代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理论基础与实践创新》 ,文章刊于《新闻与写作》2024年第11期。
新时代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理论基础与实践创新
赵月枝 王欣钰 胡 钰
【摘 要】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不仅仅是一门关乎教育技巧的学问,更是一场关乎文化领导权的意识形态斗争实践。文章基于2018年以来清华大学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改革实践指出,要在教学中贯彻“群众路线”,并针对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学习中存在的困难与挑战,从理论体系、实践体系、目标体系三个层面提出新时代高校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创新路径。在理论层面,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要具有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哲学高度、融通中西的跨学科理论广度,破立并举,直接回应现实问题。在实践层面,要全方位拓展“从全球到村庄”的课内外实践教学体系,在现实世界的锤炼与斗争中促成学生思想蜕变。在目标层面,要超越仅作为新闻专业学习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目标,充分认识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对学生个人的精神解放、理想信念树立,对党的新闻事业发展及社会主义传播主体塑造,以及对中国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重要意义。
【关键词】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新闻教育;文化领导权;意识形态
2024年5月11日,新时代学校思政课建设推进会召开,传达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不断开创新时代思政教育新局面 努力培养更多让党放心爱国奉献担当民族复兴重任的时代新人”的重要指示精神,并强调以“大思政课”拓展全面育人新格局,坚持思政课建设与党的创新理论武装同步推进。对于高校新闻传播教育而言,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教学是“大思政课”建设的统领,更是培养又红又专时代新人的支柱。
当前,学界对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研究数量众多,主要集中于对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政策发展历程的梳理、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现存问题及教学方法的建议、以案例论述为主的教学经验介绍及以问卷调查为主的教学效果研究等。但必须指出的是,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不仅仅是一门关乎教育学、教育技巧的学问,更是一场关乎文化领导权的意识形态斗争实践,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探究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创新,才能真正触及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中的根本症结所在,针对新闻学子所处的复杂思想困境对症下药。
因此,在梳理教学经验、提出创新路径之前,首先需要重返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提出的历史原点,深入理解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发展的时代背景与历史使命,分析新时代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之“势”。其次,通过对2018年以来教学过程的参与式观察以及1503份学生反馈资料的文本分析,探究高校新闻学子对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认识、误区及其成因,结合新时代青年的成长背景与社会思潮,深化对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现实环境与具体挑战的认识。最后,结合以上分析,本文从理论体系、实践体系和目标体系层面,对新时代高校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创新提出切实可行的思路与方法。
一、为何而学:
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历史原点与时代挑战
(一)重返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原点与使命
一百余年来,中国共产党的新闻舆论工作者不断运用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研究新闻现象和新闻活动,在继承和发展马克思列宁主义新闻理论的基础上,创新了时代化与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①。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发轫于延安时期,无论是最早的鲁迅艺术学院和中国女子大学的短期新闻培训,还是延安大学新闻班和新闻系逐渐完善的正规新闻高等教育,都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理论指导,在强调新闻实践的同时重视政治素养和立场的培育②。在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中国化方面,毛泽东《对晋绥日报编辑人员的谈话》(1948年4月2日)与刘少奇《对华北记者团的谈话》(1948年10月2日)这两个重要讲话不仅丰富了马克思主义党报理论,且本身就是对新闻工作者进行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奠基性文献。其中,《对华北记者团的谈话》特别把学习马克思主义作为对记者素养的基本要求③。以此作为开端,党的历代领导人都强调马克思主义在新闻舆论工作中的指导作用,以各种方式亲自参与对新闻工作者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
虽然在党的新闻工作和新闻教育中,“无产阶级新闻学”“马克思主义新闻学”“马克思主义新闻思想”等概念很早就被频频使用,但是据学者考证,“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作为一个名词,首次出现在1978年出版的《广播电视宣传概论》一书中④,而“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作为一个明确概念,则被认为是由新华社新闻研究所研究员林枫于1991年在《办好党报的十项原则》一文中正式提出⑤。“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概念在改革开放进入新阶段的1990年代初萌发以及被重新强调,与当时的社会政治背景密切相关。1980 年代中后期,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开始在国内泛滥。作为这一思潮的重要组成部分,资产阶级新闻观在我国新闻界影响广泛。而“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概念的提出及运用,正是为了加强对新闻工作者的思想政治教育,巩固马克思主义在新闻工作中的指导地位,同时也是出于对西方资产阶级新闻观的批判⑥。彼时,在世纪交替之际,中国面临与资本主义主导的世界体系整合的三个重要“关口”:一是中国于2000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二是中国开始全面接入美国主导的全球互联网体系,三是北京成功申请到举办2008年奥运会的资格。这三个接入世界政治经济和信息传播与文化体系举措的背后条件,是美国和西方国家要求中国开放更广泛的信息传播市场,进而融入西方主导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秩序⑦。中国在文化传播领域面临着“西化”与“自由化”的巨大挑战。
在上述背景下,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学习与教育于1999年和2000年由广东和上海的新闻界率先开始,一系列面向新闻媒体工作者的教育活动相继展开。其中,上海立于中国改革开放的潮头,直面“西方媒体强大的舆论声势、现代化技术传播手段以及资产阶级的新闻观”⑧,在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学习教育方面,更具紧迫性。
总之,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既是中国革命内在逻辑和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发展的必然要求,也是改革开放进入“深水区”和与全球资本主义深度碰撞与摩擦期的时代呼唤产物。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高度重视意识形态建设,确立和坚持了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指导地位的根本制度,旗帜鲜明坚持党管宣传、党管意识形态、党管媒体、党管互联网,坚持政治家办报、办刊、办台、办新闻网站。这一切,既为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创造了有利条件,也对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以党的十八大召开为时间标志,有学者把新世纪以来我国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发展历程划分为渐进成长期、快速提升期两个阶段⑨。
2001年,中国记协向全国新闻界发出《关于推动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学习教育活动的意见》,倡导全国新闻工作者深入学习、掌握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基本理论、基本观点,以加深对党的新闻宣传的一系列方针、原则和政策的理解⑩。2003年10月28日,中宣部、国家广电总局、国家新闻出版总署、中国记协结合学习“三个代表”重要思想,联合发布在全国新闻战线开展“三项学习教育活动”的通知。该通知首次在中央文件中提出“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概念⑪。
2004年,中央为加强马克思主义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指导地位,启动了“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与建设工程”,要求把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最新理论成果深入贯穿到哲学社会科学的学科建设、教材建设中,新闻学列入其中,由此开启了高等院校加强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学科研工作的序幕⑫。2006年,《国家“十一五”时期文化发展规划纲要》提出高校新闻院系要“坚持正确的政治导向,始终把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放在首位”。2005年秋季,在时任院长范敬宜的带领下,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在全国新闻院系中率先开设了面向全体新生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必修课,取得良好的教学效果,并形成了三部根据课程精华编辑而成的教学相长成果《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十五讲》《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拓展读本》《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学生读本》⑬。2007 年,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新闻学与新闻教育改革研究中心正式成立,进一步深化了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教学研究。2006年,中宣部、教育部以1号文件转发《教育部关于印发“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学与实践相结合调研报告”的通知》。此后,国内更多高校也陆续开设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相关课程,相应的教材建设蓬勃发展,高校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学体系日臻完善。
党的十八大以来,国家出台了相关政策加快高校新闻传播学科的发展,不断加大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力度⑭。2013 年,“部校共建”计划实施——中宣部、教育部联合出台文件实施“卓越新闻传播人才教育培养计划”,地方党委宣传部门与高等学校共建新闻学院。这一业界与学界合作的培养模式,既推动了理论与实践的结合,也更强调了马克思主义对新闻教育办学方向和人才培养的指导地位⑮。2018年10月,教育部、中宣部再度联合颁布了《关于提高高校新闻传播人才培养能力实施卓越新闻传播人才教育培养计划2.0的意见》,将“开创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新局面”作为该项计划的首要任务,并且着重从基地建设、课程建设、师资队伍、科研成果、教学案例、教材建设等六个方面作了部署,为高校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确定了更加明晰的创新方向。
(二)新时代高校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挑战与机遇
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及其教育的发展历程,是意识形态领导权之争在新闻传播教育领域的体现。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旨在应对改革开放以来的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和资产阶级新闻观的威胁,守护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在新闻教育中的高地。
在一位海外华人学者看来,中国的新闻教育“在美国模式和苏联模式之中挣扎”⑯;也有学者认为“理想的和真实的、教室和新闻编辑室之间不可调和的差异是(中国)新闻教育中令人沮丧的主要来源”⑰。有学者解释称“这种差异的根本原因是中国进行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与共产主义政治相结合的实验所带来的结构变化”⑱。然而,从中国改革开放是社会主义的自我完善这一内部逻辑出发,或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主体立场视之,我们就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全面深刻地理解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深层意义:在全球化、商业化、数字化传播环境下加强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指导和引领、培育社会主义新闻工作的接班人,既是中国社会主义道路的必然要求,也符合马克思主义原理。如果把孟捷所提出的中国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发展过程中“有机生产方式变迁”模式⑲运用到新闻传播领域,可以说,在中国新闻传播制度的变革中,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作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和主导意识形态的一部分,“作为生产关系的建构性原则发挥作用”⑳,从根本上引领与决定着当代新闻传播制度的变迁方向。唯有如此,中国媒体的市场化和全球化才不会反噬党的领导和动摇中国的社会主义制度,反而会以极大的灵活性和生命力促进党的领导和社会主义建设。
中国的新闻传播教育发展至今日,我们所面临的新的时代特征与历史使命又是什么?在国际斗争层面,新闻传播领域的意识形态斗争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一样激烈甚至更为直接,帝国主义信息战、舆论战的攻势更为猛烈。而在数字时代,数字平台、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发展,冲击了传统的新闻媒体形态,也挑战了“新闻生产”“新闻真实”等元概念的定义与合法性,动摇了建立在职业基础上的传统新闻学理论㉑,“大数据”“算法”等技术也时常成为其背后的资本力量或帝国霸权力量掌控信息流动与左右舆论的工具,传统主流媒体的舆论引导面临着更大挑战。上述种种都使得开展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难度提高了,迫切需要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与时俱进地进行自主理论创新,做好复杂现实世界的解释工作。同时我们也要看到,随着资本主义全球性危机、西方新闻业危机的深入以及资产阶级新闻迷思在国际舆论场上的破产,青年一代在活生生的中外意识形态斗争中不断觉醒,也更为深刻地认识到中国式现代化发展道路的独特优势与正确方向。新技术、新平台同时也造就新的传播主体与传播机制,使得觉醒一代的青年能够在“网络地球村”中更便捷地全面认识世界,或是通过自媒体平台的自主传播进行自我教育与学习。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客观社会历史条件可以说越来越成熟,其“时”越来越有利,其“势”越来越强劲。
总而言之,面对新的挑战和机遇,高校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亟需在理论体系、实践体系和目标体系上进行创新和突破,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趁势而上,担负起培养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闻传播主体的重任。
二、“群众路线”
作为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思路方法
(一)“从学生中来,到学生中去”的全过程互动教学模式
2018年起,清华大学本科生《马克思主义新闻观》课程开展了新一轮教学改革创新。本文的三位笔者,两位是马克思主义新闻观课程的授课教师,一位先是听课学生后为课程助教,将共同对教学经验进行总结提炼。“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是一门理论课,更是一门思想课。对真理的认识需要在碰撞中越辩越明,价值观的树立则离不开千锤百炼的锻造。因此,教学方式改革的突出特点,就是要充分尊重学生作为受教育者的主体性与能动性,重视思想的交锋、思辨的深度,开展全过程互动式教学,这正是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所蕴含的“群众路线”的体现。
在不断深化的课程实践中,笔者团队设计了以下教学环节来保障师生之间的充分互动与及时反馈,具体包括课堂讲授、阅读写作、小班研讨、课后答疑、小组研究等。(1)授课前,收集每位同学对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认识、困惑与期待,并在课堂予以分析回应。(2)课程中,设置分组小班研讨课,提前收集同学问题,由授课教师和几位助教帮助同学们厘清困惑,击破“疑难杂症”。(3)结课后,收集每位同学的感想、反馈与建议,以便完善未来授课。(4)课堂之外,授课教师每周开放答疑时间,使学生能在轻松自在的氛围下就课堂内外的所思所想坦诚沟通。(5)学期中作业为围绕课程文献书单提交三次2000字左右的读书报告,强调问题意识,理论联系实际,写出真情实感。授课团队会给每篇作业单独反馈评语,并在课堂进行总体讲评。(6)期末作业则要求学生分小组开展研究,每组基于课程某一章节主题,延伸开展理论或实证分析,最后以结课汇报加论文的形式呈现,授课团队为同学们的展示和论文提供多次辅导,同学们在研讨合作与成果展评的过程中也得到了朋辈教育、自我教育。
(二)关于新闻学子对马克思主义新闻观认识的调查研究
充分互动的教学模式取得了显著的教学效果,也为开展高校新闻学生新闻观念的调查研究积累了大量一手数据,成为支撑课程理论内容建设的基础资源。找准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发力方向与正确道路,首先需要对当下新闻学子的新闻观念有清晰而深刻的认识,从而有针对性地释疑解惑。因此,笔者结合2018年至2023年《马克思主义新闻观》课程教学过程中的直接观察,对来自357位马克思主义新闻观选课学生(大部分为以大三年级为主的新闻专业本科生,也包括部分其他专业本科生)的1503份文本资料(包括课前调查与课后感想、学期中读书笔记与尚存疑问、期末课程论文与小组研究汇报等)进行深入分析,总结高校学生新闻观念的特点及成因,对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认识与期待,以及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学习中的思想困境与障碍,以便在此基础上提出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理论体系与实践体系改革创新的有效思路。
许多学生表示对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认识“比较浅显”,主要是从整体性的宏观角度理解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例如:“我对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目前还没有特别深刻的认识,从字面上理解就应该是在马克思主义领导下的新闻观。”(H1同学,2022年课前调研);或是基于一些通用教材的定义来认识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如:“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是指马克思主义对于新闻现象和新闻传播活动的总的看法。是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和方法论在新闻传播领域的反映与体现。”㉒同学们大多是从以往学习的“新闻学原理”“传播学原理”“新闻传播史”类的基础课程上简单了解到“作为理论之一”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这反映出当前高校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学存在孤立和割裂的困境——在多数新闻专业培养方案中,“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往往作为与其它课程并列的一门课程出现,而非作为统领全局的指导理论。有时,课程间非但未能很好地有机整合,还可能在主旨思想和意识形态导向上存在相互矛盾之处,例如:新闻学与传播学史论类课程作为本科一、二年级必修的学科奠基性课程,新媒体研究、跨文化传播等颇受学生欢迎的分支类课程,往往在“政治无意识”中倾向于把资产阶级新闻传播观和立足西方中心主义的新闻传播历史叙事当作“普世原理”,而“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则被当作“特殊”的、被标签为有意识形态灌输色彩的“思政课程”,且有时要到三、四年级才被安排为必修。
在对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学习的期待上,学生们主要表达出三个层次的需求。第一,希望学习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内部理论体系,包括马克思主义与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关系,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诞生背景、基本原理、核心概念、发展历程以及中国化的实践。第二,希望厘清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外部理论对话,既包括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与信息论、专业主义论、公器论、自由论等资产阶级新闻观的具体区别,也包括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与中国特色新闻学、传播政治经济学、西方马克思主义批判理论等同样从马克思主义理论出发的理论学派的异同,以及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与国际传播等新闻传播学具体分支领域的关系。第三,希望了解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现实理论应用,包括运用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理解与分析中国与全球的具体媒体现实,并以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来指导新闻工作实践。
(三)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学习中的思想挑战
总体而言,同学们对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理论立场与定义基本认可,但落实到具体的学习与实践,大家在课前调查和课程讨论中仍真诚地表达出多重困惑。笔者将其归纳为抵触情绪、认知缺位、理论难点、现实张力、时代挑战与专业焦虑六类。
1.抵触情绪。小部分同学在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学习中存在一定的成见和抵触情绪,这一方面源于从中小学到高校的思政教育部分存在“灌输式”“教条化”或是“知行不一”的欠缺,另一方面因为马克思主义教育长期以来在自由主义思潮下被污名化为“政治洗脑”,使得一小部分同学对马克思主义课程学习抱有排斥心理。但事实上,同学们对于学理性、思辨性的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学习是乐于接受的。例如有同学真诚地袒露心声:“可能是因为受到一些政治课的洗礼之后,我希望名字中带有‘马克思主义’的课程不要成为简单的歌功颂德大会,而是能够从各个方面全面地分析问题。”(H1同学,2022年课前调查)
此外,作为“象牙塔”里的高校学生,一些同学误认为个人的认知与情绪能够“代表全体人民”,或是自认为拥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独立精神”,容易站在道德制高点“居高临下”地展开批判,较难接受与自己认知相悖的现实与观点。
2.认知缺位。进一步观察分析发现,一些同学的抵触情绪根本上源于对中国及世界的历史与政治经济问题的认知缺位,从而导致立场偏差。许多同学在过往受教育经历和媒介接触中,受新自由主义主导下的西方政治学、社会学等理论影响深重,对“国家”“阶级”“人民”“民主”等基本概念存在片面认识,缺乏对中国及世界革命历史的认知,也在中国乡村、农民等问题上存在盲点。缺乏全面的政治经济学理论基础与阶级分析的方法,自然也局限了对新闻传播的认识。
3.理论难点。在具体问题上,一些同学对马克思主义新闻传播理论中诸多核心概念理解混乱,亟需得到透彻的阐释解答,例如:“党性”与“人民性”关系;新闻出版自由与新闻审查;正面宣传与舆论监督;“新闻真实性”与“新闻客观性”的内涵等问题。不少同学在课前调查中提出类似问题:“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强调党报的政党性,遵守党的意志和精神,但又强调表达人民群众利益和做人民的喉舌,这两者冲突吗?政党的意志和精神能完全覆盖人民的需求吗?”(X 同学,2022年课前调查)
4.现实张力。对很多同学而言,即使在理论上认同了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基本观点,但仍会在遇到中国媒体现实与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基本原理产生张力时感到思想困惑与立场摇摆。每年度马克思主义新闻观课程授课期间,国内外舆论场皆有重大新闻,同学们围绕争议性舆情提出诸多尖锐问题,包括如下的典型困惑:“新闻强调真实性与客观性,但是现如今新闻以正面宣传为主……很多负面新闻受到限制,与新闻的客观性相悖。如何从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角度看待这一现象?”(Z1同学,2018年课前调查)
5.时代挑战。很多同学将马克思主义新闻观视为一成不变的经典理论,而没有充分意识到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是一整套“立场、观点、方法”,因而,有同学会产生如下疑问:“为什么在100多年之后,这个理论仍然能对媒体发挥指导作用?”(H2同学 ,2018年课前调查)。如何继承、发展和创新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理论体系,使其能更好地解释当代传播现象,指导当下的新闻实践,是同学们普遍希望得到解答的问题。同学们所提出的时代困惑一方面来自技术变迁导致的媒体业态革新,以及相伴而生的“后真相时代”“全民自媒体”“媒介融合”等新概念、新情况、新问题。另一方面则是对中国社会不同发展阶段下新闻媒体使命的疑问:
“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基于马克思与恩格斯的阶级斗争与革命思想,很大程度上强调对无产阶级革命斗争的辅助作用,并批判资产阶级新闻观。但在当今的中国社会,已经不再是单一的社会主义经济体制或阶级斗争时期,而是进入了与世界全面接轨,与资产阶级国家友好往来的新阶段,在这一阶段中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又将怎样发挥作用?是否还需要延续党报的主体地位?新闻观是否应该像经济制度一样跳脱对马列主义的搬用,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P同学,2018课前调查)
6.专业焦虑。在“内卷”和“焦虑”的功利主义社会氛围下,新闻传播在社会评价中往往不被认为是便于求职和获得高薪的“好专业”;另一方面,新闻学子在日常生活中也总承受着身边人对于新闻专业工作的不解以及对“假新闻”“营销号”或“新闻都是政府宣传”的指摘。许多同学在课前调查中谈及对新闻实践工作和新闻学子未来发展的道路焦虑,希望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学习能够提供指导实践的答案。有同学希望通过课程学习,将抽象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理论,转化为能在校园媒体实践及未来新闻行业中加以运用的具体本领。还有同学希望马克思主义新闻观除了指导新闻传播实践外,还能对自身的“三观”树立和未来道路提供更深刻的启示。例如:
“在我选择新闻专业之后,经常会有人对我说‘你看看现在网上那么多假新闻,博眼球赚流量,你出来之后可不能像他们这样,要做个好记者!’……我很困惑,个人的力量在流量面前似乎显得太过弱小。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在当下是否真的在指导着新闻工作者们的实践?怎才能算是一个好记者呢?”(Z2同学,2022年课前调查)
“我毕业后将成为一名基层选调生,我应该如何践行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才能更好地为人民发声?”(M同学,2021年课前调查)
三、全球视野中
跨学科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理论体系创新
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指出:“理论只要说服人,就能掌握群众;而理论只要彻底,就能说服人。所谓彻底,就是抓住事物的根本。”㉓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想要“入脑入心”,除了在教学思路方法上坚持“群众路线”,归根结底还要有过硬、彻底的理论体系武装,方能对当下全球复杂的新闻传播现象作出有力解释并指导实践。
笔者团队不断改革完善教学内容,为学生提供了一套历史逻辑、理论逻辑和实践逻辑相统一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理论体系,以期为高校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作出前沿探索。课程从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哲学高度和融通中西的跨学科理论广度出发,以全球史视野中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新闻传播事业的较量为背景,把新闻传播领域放在动态的世界社会历史过程中来考察,阐述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基本立场、观点和方法。具体的教学大纲围绕以下十对辩证关系展开:(1)经典与现实:学习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意义与方法;(2)历史与当下: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斗争过程中的新闻传播理论与实践;(3)新闻与传播:跨学科视野下的新闻传播理论与实践;(4)普遍与特殊: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中国化发展;(5)事实与观点:“后真相”时代的新闻传播认识论;(6)阶级与民族:新闻传播的意识形态导向;(7)国家与市场:新闻传播的政治经济基础;(8)自由与规制:不同国家制度中的新闻自由与规制;(9)专业与业余:在网络新媒体时代的回归与超越;(10)引领与批判:话语斗争中的新闻传播。
围绕上述“十大关系”展开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大纲被同学们认为是全面而自洽的,“足够覆盖我们遇到的大多数情况”(T同学,2022年课后感想),也针对性极强地回应了同学们的困惑与期待。其中,课程的理论体系创新思路体现出八大突出特点。一是跨越学科边界,打通新闻与传播之间的狭隘“学科划分”壁垒,并以跨学科/后学科的整体性视角,真正做到“跳出新闻讲新闻”,将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核心理论置于马克思主义本身所涵盖的哲学、政治、经济、文化等所谓的“全学科”系统中㉔,首先厘清“国家”“民族”“阶级”等哲学与社会科学核心概念。在课程的阅读材料列表中,我们设置了“新闻传播著作与文献”“非新闻传播著作与文献”两大类,后者包括了《权力与理性:世界中的马克思主义与自由主义》㉕《世界秩序与文明等级:全球史研究的新路径》㉖《作为思想对象的二十世纪中国(上、下)》㉗《中国共产党与当代中国经济制度的变迁》㉘等从马克思主义理论到全球史理论再到中国历史与政治经济分析的丰富文献。
二是注重理论逻辑、历史逻辑和实践逻辑相统一,即马克思主义理论、中国共产党新闻事业发展历史以及中国式现代化新闻传播体制实践相统一。许多同学在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学习中容易出现“以马反马”的问题——即用马克思《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文中反对书报检查、追求新闻自由的观点来“含沙射影”中国媒体和政府服务于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建设的新闻审查机制㉙。这是由于其拘泥于教条的、片面的马克思主义理论,而没有认识到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过程中的历史背景与具体实践。特别是,许多同学对我国的新闻事业有一个根本性的认知盲点,即没有清晰地认识到,随着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共产党的使命从夺取政权转变为掌握国家政权和领导人民建设国家,党的角色地位和使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必然也带来了党和国家新闻传播体制和目标的转变㉚。中国共产党开创的新闻事业从一开始就是服务于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的,与西方新闻媒体所谓的“第四权力”功能完全不同。然而,许多同学对新闻事业的性质、宗旨和功能的理解,往往基于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新闻观。由于没能认识到自己所继承的中国新闻事业传统到底是从何而来、为谁服务,因此就会把“服务大局”当成空洞口号,把马克思主义理论与国家建设发展的现实相割裂。
三是融通中外,而非“中西”,在全球史的框架下和全球传播体系中分析“普遍性”理论与“地方性”知识的辩证关系,同时重视从非西方国家、全球南方学者的新闻传播思想中汲取理论精华。西方资产阶级新闻观往往被西方学界塑造并被部分国内学者再生产为“普世原理”,掩盖其背后的阶级性,但实际上,所谓的“普世新闻理论”,只是基于欧美经验的霸权理论。
四是破立并举,在批判资产阶级新闻观的同时建立社会主义新闻传播思想体系。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概念体系、理论体系、话语体系的教育不充分,导致存在理论真空,许多学生尽管已认识到资产阶级新闻观的虚伪性,也仍然无法坚定树立起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信念,因此,先破后“立”尤为重要。而要讲好中国社会主义新闻传播思想体系与实践体系,内参制度是其中一个破局要点。与资本主义社会的新闻传播体系不同,我国党报党媒的职能不仅是公开报道,还有内参制度,体现了中国新闻传播更广泛的内涵和外延。也就是说,对于一些不便于公开报道的事件或深度调查结果,党报联系群众以及舆论监督的使命还可以通过内参系统来完成,既避免了影响整体舆论或被别有用心之势力利用,又能及时地向党和政府反映事实真相与群众声音。
五是直面现实,用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基本原理分析时事热点,回应学生现实关切。在历年授课中,“党性与人民性关系”“工人阶级文化领导权”“新闻审查与新闻自由”“女性权益与性别解放”等是同学们提问的高频话题,俄乌冲突、新冠疫情等热点新闻是彼时绕不开的现实议题,党媒“报道什么、不报什么、怎么报道”常常是观察与思考的起点,而阶级、国家、市场、意识形态等基本理论则往往是问题的实质。回避现实空谈理论是容易的,但结合理论讲清现实是充满挑战的,时而会充满了辩论与质疑,但这也是赢得学生思想的关键一步,这要求教育者有足够的真诚,也有自洽的逻辑。
六是充分运用历史唯物主义与辩证唯物主义原理。其一,引导学生运用辩证的、超越线性逻辑的方法论,具体体现为避免“经济决定论”误区,超越“国家对市场”“民主对专制”“传统对现代”等机械二元对立的思考框架。其二,采取联系的、运动的视角,例如讲清楚资本主义与殖民主义/种族主义的内在关系、讲清楚大卫·哈维所言“我们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在某种程度上都要归功于共产主义运动”㉛所包含的深刻道理——共产主义革命已经为改变不平等的世界秩序和增进全人类福祉做出了贡献。其三,认清现象与本质的关系,分析不同阶级的视角,避免“抽象人性论”误区。
七是超越方法论民族主义,避免把民族国家作为“最终的分析单位和界定社会科学中的现象和问题的边界”的方法论偏差㉜ ,而是放在动态的世界体系中进行综合分析。并且,要运用阶级/国族/种族/社会性别等交叉分析的视角与框架。例如,在曾备受同学们关注的“徐州丰县生育八孩女子受虐待”的事件中,引导同学们既不能简单套用西方“新闻自由”与“第四权力”概念,也不能去语境化地站在西方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角度,以偏概全地认识中国妇女解放事业。相反,要从整体与局部、偶然与必然的关系出发,去分辨这一事件本身及其成为舆论焦点背后的复杂矛盾因素:部分农村复杂的婚姻生育状况,地方政府的保护主义,各级媒体与政府之间的博弈关系,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不平衡与女性权益保护进步的不平衡,以及北京冬奥的特殊时期下西方势力借性别议题炒作对中国发起舆论攻势等等。
八是在强调新闻的文化内涵的同时,超越“文化本质主义”,强调“中国特色”并不是要提出“中国例外”,而是在文明互鉴的框架下,凸显中华文化与世界各民族文化的交织相融。不少同学认为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中国特色”太强烈,坚持“党性原则”的媒体很难被国际社会所接受,难以对外进行传播沟通。此处需解释清楚的是,不论是马克思主义新闻观还是中国特色新闻学,其核心与本质不在于“中国特色”,而在于更普遍意义上的马克思主义无产阶级新闻理论。因此,一方面要以无产阶级的普遍性去挑战资产阶级新闻观自我标榜的普世主义,另一方面要尊重各国、各民族的历史传统与基本国情,尊重各具特色的新闻理念与新闻文化的相互促进。
以上述理论体系为纲,讲授马克思主义新闻观要“刨根问底”,还要“针锋相对”,更要“举重若轻”。例如,针对学生在“党性”与“人民性”关系问题上的模糊认识,我们首先通过一篇有关“何谓人民”的政治学文献,从历史视角阐明“在中国,人民是中国共产党在领导革命、建设和改革过程中,不断生成、塑造出来的崭新社会政治主体”㉝,从而厘清“人民”与“自然人”“民本”“民粹”以及西方自由主义政治框架中“公民”等概念的区别。然后,通过新闻学的一篇经典理论研究,让同学理解从“党性与独立性问题”到“党性与人民性之争”㉞背后的话语斗争历史。更重要的是,我们把焦裕禄那句“没有抗灾的干部,就没有抗灾的群众”的名言和他作为共产党的化身,如何把无助的“自然人”或者说甚至已经成为“灾民”和“流民”的兰考群众,组织起来锻造成战天斗地的“人民”并最终战胜风沙的故事作为通俗易懂的案例,引导学生在正确理解“政党”与“群众”关系的基础上、在具体的社会革命和建设实践中,彻底理解新闻的“党性”与“人民性”之关系。
一位同学在课后反馈中写道:“第一节课,老师让我们“吞”进了许多的概念,但其实我还并没有什么体会,不过是一个机械的笔记记录者。于我而言,整个马克思主义新闻观课程对我的‘当头棒喝’的开始,是在第二次课程之后的Open Office Hour。记得当时老师完完整整地用激昂的情绪跟我们讲解了‘人民与人道主义区别’‘党性’‘无产阶级与人民关系’‘去政治化与再政治化’等等概念,在那时,已经成为预备党员一整年的我竟然是第一次从理论的角度真正理解了此前听过多次的许多结论,真正理解了为什么在中国‘党是领导一切的’。那次的确是一次极大的‘思想洗礼’,真正解决了在我心里存在的许多困惑与矛盾,就像被‘点通’了一样,从那之后,我阅读材料、分析现象的时候整个人的思维开始‘往上走’,不再有陷入漩涡的感觉。”(W1同学,2022年课后感想)
实际上,在清华大学的学生思想政治教育历史上,曾经有一个“上三层楼”的说法:第一层楼是爱国主义;第二层楼是社会主义,即愿意为社会主义服务,拥护社会主义制度;第三层楼是树立共产主义世界观㉟。用这个框架来理解这位学生通过接受系统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完成了从组织入党到思想入党的飞跃体验,进而分析今天中国的新闻传播主体性锻造实践以及针对不同人群和不同认识水平的不同教学目标,也是十分贴切的。总之,一套在马克思主义大众化实践中有效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体系,必然是一套能引领读者知其然和所以然,并最终“上三层楼”的新闻传播思想体系㊱。
四、“从全球到村庄”的课内外新闻实践
体系开拓
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不是书斋里的学科,而是能指导实践的知识武装。除了在课堂内外的理论学习与思想辨析之外,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离不开丰富扎实的社会实践:从最基础层面与家庭、身边社会互动——与家人讨论对马克思主义与新闻体制的认识,到参与校园媒体实践、中央及地方主流媒体实习,再到参加国情调研与乡村采写、“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海外实践,甚至自己成为生产传播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的网络青年“up主”。
在全球层面,2017 年以来,本课程的授课老师在清华大学开设《全球胜任力海外实践》课程,带领学生前往埃塞俄比亚、肯尼亚、津巴布韦、伊朗、尼泊尔、巴西、阿根廷、智利等全球南方国家开展实践,深入探索不同国家的历史文化、社会制度与媒体发展,着重调研中国“一带一路”合作战略的具体成效与挑战。深入调研的经历,让同学们得以认识到在全球资本主义传播体系中被遮蔽、被边缘的国家的真实面貌,从而超越西方中心主义的认知局限,亲身体悟国际主义精神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真正内涵,并且在走出中国“看世界”与“看中国”的过程中,树立起对中国式现代化发展的道路自信。此外,中宣部联合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8所高校设立的国际新闻传播硕士项目为学生提供了赴中央媒体海外记者站及央企国企海外驻地实习的机会,使有志于从事外宣工作的新闻学子在国际新闻与国际舆论斗争的一线得以实践马克思主义新闻观。在乡村层面,围绕乡村振兴国家战略和乡村振兴新特点,本课程的授课教师自2018年起,汇聚多方资源,积极拓展课外社会实践活动,引导学生在火热的实践中深化问题意识、拓宽学术视野、提升新闻业务水平。在浙江缙云、浙江义乌、江西浮梁、陕西袁家村、广东南海等地,与校友资源紧密结合,组织在校生开展文化传播与文化产业赋能乡村振兴探索实践,通过文化要素带动多种发展要素进入乡村,为乡村找寻新动能。在乡村振兴实践中,乡村的青年意义与青年的乡村意义同时凸现,乡村成为课堂内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实践教育平台,也成为青年人才创业与成长的广阔天地,2024年1月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栏目专门报道了清华大学师生和校友深度参与的河南光山县乡村振兴的内容。另一项代表性成果是作为“全国高校出版社主题出版”项目的《我在村里当书记——“双重回嵌”之路》一书。这本即将出版的著作包括13篇由清华新闻学子采写的浙江省缙云县13位省级和市级优秀村书记的口述史。在倾听与挖掘这些优秀基层农村干部的生命故事和工作经历的过程中,学生锻炼了新闻业务能力,增进了对国情民情的了解,也为乡村振兴贡献了新闻学子的力量。《我在村里当书记》书稿已经成为“中国农业大学·缙云共富学院”基层干部培训的教科书,在培养更多的优秀村干部中发挥积极作用。
通过社会实践,学生在掌握了新的研究方法同时,也在对理论进行去魅中树立了学术自信。一位学生在采访手记中写道:“我还惊讶地发现,一些看似遥不可及的命题已经在这田间地头悄悄落地,而实践所出的真知已化为了书记在不经意间说出的质朴语句——‘只要百姓能感受到便利,那我做的数字化就成功了!’‘共富工坊,老百姓有钱,集体还增收,又给企业提供便利,何乐而不为?’阡陌交错间,大道至简。”㊲
在2023年5月28日的清华新闻与传播学院“猫头鹰”读书会上,另一位参与口述史采写的学生手持团队刚刚完成的《我在村里当书记》书稿,对中国新闻传播学的自主知识创新表达了高度自信。他说,在新闻传播学史上,被当作学科奠基性经典的保罗·拉扎斯菲尔德等人在1944年出版的《人民的选择》,是一项基于美国俄亥俄州伊利县选民投票行为的实证研究,当下,这项分析中国一个县的优秀村书记如何“双重回嵌”到基层党组织和村庄共同体的定性研究,说不定也可以成为中国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创新中一项有重要意义的研究㊳。
一旦把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学拓展到广阔的社会实践课堂,让学生以乡村振兴行动者的主体姿态投入研究,作为“研究对象”的社会实践主体和作为“研究者”的学生,就成了相互建构、相互激励的能动主体和有机的知识创新共同体㊴。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学生跳出了“在应试教育里生长了近20年”的自己,摒弃“精致利己主义”,开始“将个人的价值与‘无穷的远方和无数的人们’相勾连”㊵。
五、超越专业教学的马克思主义新闻观
教育目标体系
2022年的清华本科生马克思主义新闻观课堂吸引来了一名清华飞行员班的工科男生。由于专业课学习和飞行员训练压力大,他在第一堂课上就真诚表达了自己想选修但担心没有余力,很可能会退课的心理,但他最后不仅坚持每周坐在前排认真听课,而且几乎旁听了所有课后答疑。作为一名军人,他明言,选择本课程是因为对马克思主义的浓厚兴趣,同时深知新闻传播在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然而,意识形态领域的纷繁复杂的斗争,又令他感觉无所适从。在课程结束的一年后,这位飞行员同学在毕业之际给笔者中的一位发来了如下感言:“如果只掌握了武器的批判能力,却没有正确坚定的马克思主义信念,最终只能陷入迷茫或在歪路上前进。……您就如同我的领路人,让我初次感受到了马克思主义的意义所在,之前所理解认知的都太过肤浅幼稚了,也让我能够及时树立起正确的理想信念。”毋庸赘言,对于一位从事“武器的批判”的职业军人来讲,树立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不仅意味着建立对“批判的武器”的意义的更深刻认识,更意味着在现实的斗争中,成为一名有坚定理想信念且文武双全的优秀战士。
这一门充满学术深度、创新性以及斗争精神的知识课、理论课和思想课,也见证了众多选课同学在新闻观念上发生的变化,从错误思潮中解放出来,从模糊认识中清醒过来,从冷漠情绪中振奋起来,表达了要做社会主义新闻事业接班人的信心和决心。
因此,当我们讨论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教育教学应如何创新才能取得理想的成效时,我们首先要自己“解放思想”,重思与拓宽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意义与目标追求。长久以来,我们的新闻专业培养体系把马克思主义新闻观仅仅作为一门普通的专业课,把教育对象仅限定在新闻专业学生,这是否是一种“自我矮化”?笔者遂提出以下三个层次的教育目标。
首先,对学生个体而言,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终极目标是实现个体的精神解放,为自身的全面解放与自由发展提供精神动力和智力支持。更具体而言,就是在阅读、思辨与实践中,在真学真信马克思主义的过程中,获得洞悉社会本质问题的能力,而不被传播现象的表面迷惑内心;处理好个人与集体、情绪与理智、个人名利与社会责任等关系,不被“精致利己主义”和无谓“内卷”的道路捆绑;从而树立为人类福祉而奋斗的伟大理想成为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本身就是“思政教育“”思想教育”的一部分。正如一位同学在课后调查反馈中说:“‘ 如果你要成为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请与我同行爬山,并把这一未竟的事业接力下去。’还记得第一节课时,老师醍醐灌顶般的开场白给了我巨大的‘震撼’——这门课从那时起,便不再是被我仅仅当作一门课程,而是某种意义上心灵治愈、思想洗涤,是必须用‘庄重’‘严肃’‘自省’来对待的生命叩问。”(C同学,2022年课后感想)
其次,对党的新闻传播事业而言,在“人人都有麦克风”的新时代背景下,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目标不仅是培养专业新闻工作者、培养社会主义新闻事业的接班人与宣传战士,更是要培育广泛的自觉的“社会主义传播主体”㊶。因此,高校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应不仅仅面向新闻传播专业学生,而应该为所有学生开设马克思主义媒介素养必修课。这一点,在许多同学的课后感想中得到强烈认同。一位同学希望这门课“能在大一新生刚入学时,便作为大一通识课为同学们提供一个思想扭转的平台”(C同学,2022年课后感想)。
最后,从培养新闻传播领域的专业研究者、助力中国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角度,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是一个用马列主义立场、观点和方法统领新闻与传播理论的过程,这也是使新闻学真正成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支撑性学科”之一的必然要求。同时,从师生教学互动的过程中,也能及时准确地捕捉到当前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理论体系与教学体系中存在的不足,这正是建构中国新闻传播学自主知识体系所亟需解决的理论创新增长点之所在。
六、结语
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已经在新时代的中国新闻教育中成为一门受到高度重视的必修课。在当下这个全球范围内各种思潮碰撞和舆论战日趋激烈的全媒体时代,树立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重要性和紧迫性不言自明。当然,正因为这既是一门事关一个国家的意识形态导向和文化领导权争夺的课程,又是一门与每个学生的理想信念和日常信息传播实践息息相关的课程,它的难度和挑战性也可想而知。不过,正如本文通过马克思主义新闻观课程教学改革实践所展示的那样,只要教育者自己真信真学,摆脱高高在上甚至口是心非的说教模式,真正从信仰的层面、学理的层面与日常实践的层面讲深讲透,它就必然会成为一项充满希望、具有极高“回报率”以及包含极大理论与实践潜力的事业。
一位学生在课程读书笔记作业中写道:“建立‘另一个世界’是有难度的,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虽然建立‘另一个世界’应是所有学科共同努力的结果,但更广意义上的崭新的传播体系的构建应具有某种先行性,因为它承担着将新的知识生产结果扩散至大众的责任——毕竟‘另一个世界’并不单单针对学术界。”(W2同学,2022年读书笔记作业)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青年新闻学子作为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的历史主体性和对新闻传播学科作为一门引领性和奠基性学科的自信。有理由相信,只要我们顺势而为,在“道”与“术”层面双重发力,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学就必然大有可为,从当下众多教学科目中依然处于较为孤立地位的“一道菜”,变成统领高校新闻传播专业教育思想的“一把盐”,进而如一些学生所希望的那样,成为全媒体时代大学通识教育和公民媒介素养培育的基础性认知框架。随着十八大以来意识形态领域已经发生的全局性、根本性转变得到进一步强化,也随着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向心力和凝聚力进一步得到提升,更随着青年一代在活生生的中外舆论斗争中不断提升自我教育能力和明辨是非能力,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将“渐入佳境”。
(赵月枝:清华大学人文讲席教授,马克思主义新闻学与新闻教育改革研究中心主任;王欣钰: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生;胡钰: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本文刊于新闻与写作2024年第11期】
文章引用格式参考:
赵月枝,王欣钰,胡钰.新时代马克思主义新闻观教育的理论基础与实践创新[J].新闻与写作,2024,(11):48-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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