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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

温和也有温和的力量|2011届硕士校友李斐然发言

来源:清华传媒评论 作者:李斐然

626日上午,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6年毕业典礼在清华大学蒙民伟音乐厅举行。校友代表、学院2011届硕士校友、《人物》主笔李斐然以温和也有温和的力量为题发言,回望了自己从清新出发、走向新闻现场的职业道路。她以赴新华社中东总分社实习、进入《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成为特稿记者等经历为例,分享了自己在采访与写作中理解新闻意义、寻找职业方向的体会。她表示,世界上有不一样的记者,强势可以带来改变,温和也有温和的力量。她寄语毕业生,在自己的舞台上,干自己向往的事业,成为独一无二、盛开的花。

以下为李斐然发言全文:

 李斐然发言

大家好,我是2011届毕业生李斐然。今天参加大家的毕业典礼,让我想起了我的毕业季。我毕业那年是百年校庆,那时候学校特别热闹,几乎每一棵树上都绑着标语,上大舞台,干大事业。那年学校还组织了一个时间胶囊活动,每个毕业生可以写一封信留在学校,这封信是个命题作文,题目叫做写给十年后的自己。我当时领了信纸回去,开头我想写希望十年后的你成为了一名好记者,但我怎么都落不了笔,我心里有一种疑问,我真的能成为好记者吗?

在学院的时候,我是国际新闻传播项目第一年的学生,也是国新班第一个海外实习生,后来办手续的时候发现,我甚至是新华社历史上第一个派驻外的实习生。我当时的驻站地点在新华社中东总分社,所以我的第一个记者证是在开罗办的,第一篇新华社电是在开罗发的,后来我发现,人生头200多篇署名文章都是从中东发出去的。那时的我很努力地想成为一个好记者。我学会了发全都是大写字母的Flash,学着在催泪瓦斯里完成采访,还学会了使用海事卫星,因为就算通讯中断了,记者也得有办法把消息发出去。当时的开罗经常听到枪声,我第一反应会数枪声有多少声,来自哪个方向,这样过一会儿写稿的时候可以标注开罗哪里有多少枪声。

在那个现场,我强烈感受到了新闻的意义,因为只有记者在场,才能把发生在新闻现场的事实传递出去,才能让开罗以外的人看到现场正在发生什么。我坚信做这件事是有意义的,是能帮助到他人的,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文字促成人与人的理解,打破信息孤岛。我希望能成为一个好记者,可也就是在这个全世界最核心的新闻现场,我见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战地记者,我发现顶级记者有一些共性,而他们最常见的共性特质是,很强势,很aggressive,很能来事,可我的底色并不是,我开始怀疑,这样的我能成为好记者吗?

回国后我回到学院,我去找了一位我很信任的老师,他当时的办公室很小,一进门就看见屋里的书摞得快到天花板了,窗外是一整墙的爬山虎。我记得我看着他坐在那摞比他高的书旁边,认真地跟我讲起一个他认识的香港老报人。那位香港老报人也不喜欢跟人吵架,发生街头事件时,他会静静观察现场的每一个人,一直留在现场,采访很多人,问很多很深的问题,记下许多细节,然后把它写成有深度的长报道。就是他告诉我,这个世界有不一样的记者,有的擅长抢新闻,但也有人以另一种视角记录这个世界,用深度打动读者,这样的人同样是了不起的新闻人。

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我感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我想留下来试试,也许这个世界也能容得下这样的我。毕业之后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学着成为一名特稿记者,写深度报道。就在我入职大概两周左右的时候,2011年夏天发生了723温州动车事故,冰点做了四个版面的专题报道,我当时负责写的那篇稿件是写德国高铁列车在上世纪80年代发生过的一起类似事故,我采访了那起事故处理的当事人,引述了很多技术细节,特别是如何改进安全流程。

发稿后的第二天,我收到同事发来的信息,他认识一个工厂车间主任也看了报道,想托他转告我,谢谢你把德国的处理方法写的很细,他看了文章很有收获,给车间印了好多份,他们那儿负责为动车生产螺丝等零配件,打算下次专门开会研究这篇文章,讨论如何改进生产细节。这件事让我感到特别振奋,因为当时德国动车事故就是从一个零件的失效开始的,我想要让人注意到这个细节,改变真的有可能发生,从一颗螺丝钉开始。

也就是那时候,我终于把百年校庆的那封信写完了。虽然远远超过了deadline,没能交给学校,但我能坦然地写下,给十年后的自己,希望你一直写下去,写出有力量的作品,写出能改变一颗螺丝钉的故事。

距离百年校庆15年了,我也写了15年的特稿,在这15年间,我的底色并没有改变,我依然是不会吵架的人,但我现在知道,这样的人不仅可以做记者,还可以写出很多好稿子,深度也可以实现人与人的共鸣。我曾经以为只有强势的记者能攻克困难采访,现在我知道,温和的人会有另一个世界,以另一种方式抵达采访深处。我采访黄永玉先生的时候,他已经98岁了,已经很多年没有接受过采访了,黄永玉先生是在病床上看了我写的别的稿子,还没出院就说,我要见这个人。我去采访丁肇中教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好像已经认识了我一样,等电梯的时候突然转过头来,跟我说,那个稿子是你写的吗,写的很好,谢谢你的稿子。那是一篇跟他没有关系的稿子,不是写他的,结果他还来谢谢我。这些都让我感到文字的神奇,我想我可能在过去的日子里做对了一些什么吧。

这就是我今天回学校特别想要分享给大家的故事。我本以为我不可能成为记者,但现在写作不仅仅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生活的动力,是我存在的意义。我想正是因为那个香港老报人,才有了我今天的这些奇遇,我很希望这个老报人的故事能在学院继续传递下去。曾经给我讲这个故事的小周老师,现在变成了周院长。我今天站在这里,也证明了那时周老师的话——活着真的可以有无数种可能性,你完全可以以自己的方式促成改变,强势可以带来改变,温和也可以有它的力量。

也许一开始会有点难,你可能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决定,怀疑自己是否坚持下去,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希望大家能想起今天,想起今天站在这里的我,想起这个曾经以为不可能存在的故事。希望你在困境的时候,不是孤身一人,总能得到帮助。

最后我还想分享我毕业的那一年学院老师给我们的临别赠言。当时他说,当大家走出这个校园,如果你们上了大舞台,干了大事业,学院以你们为荣,但如果你们没有上大舞台,没有干大事业,学院依然以你们为荣。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欢迎大家常回家。这番话在我毕业时鼓励过我,我知道熊老师退休了,但我很想把他的话留在学院。我希望大家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在自己的舞台上,干自己向往的事业,成为一朵独一无二、盛开的花。

 

 

文字|李斐然

编辑|邵  镕 宋佳琦


编辑:liuy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