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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柳晴雯的小红书账号“非遗姑娘 柳晴雯”,古老的湟中堆绣以一种颇具反差感的方式出现在手机屏幕上:非遗“小院”——青海非遗生活馆的墙面悬着大幅仕女、花卉等样式的堆绣,桌上还摆着瓷盘、胸针、冰箱贴等文创;客人围坐在桌前,剪裁、拼贴,体验一门过去并不熟悉的手艺。她的母亲、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湟中堆绣的代表性传承人乔应菊,也是视频里的常客。
青海非遗生活馆门庭若市
传统作品、日常用品和研学课堂被装进短视频里,对这对母女而言,这也正是湟中堆绣今天面对的传承命题:一门古老技艺如何不只“被保护”,而是被更多普通人看见、参与、消费,成为生活中的大众文艺?
一、从寺院到生活:乔应菊让堆绣“活”起来
湟中堆绣是塔尔寺“艺术三绝”之一,以各色绸缎为主要材料,经构图、选料、裁剪、堆贴、上色、装裱等多道工序,形成浅浮雕般的立体效果。其发展与汉藏文化交流交融密切相关——唐朝贞观年间,文成公主进藏把丝绸、刺绣带到了青藏高原,当地巧手又把丝绸变成了堆绣,用作寺庙装饰,随后百年堆绣的传统题材便一直围绕藏传佛教。
堆绣 摄于青海藏文化博物院
但上世纪90年代初,乔应菊开始以堆绣谋生时,发现堆绣传统题材有着天然的受众边界。“信佛的,在寺院里转的话,就可以看见那么一下。可如果想在日常生活里欣赏,就欣赏不到了。”为了破解这个难题,她开始主动改变题材,从传统佛教题材拓展到“十二金钗”、八仙等人物,后来又加入青海本地民俗、牦牛、藏羚羊等元素。
乔应菊作品——彩云追月(堆绣) 图源头条@生龙伊甸园
在迈出第一步之后,乔应菊的进一步创新来自游客最直接的反馈。2005年,乔应菊开始在塔尔寺附近开店。游客来到青海,想带一件有地方特色的东西回家,却告诉她:“你们的大幅作品太大了,我们也不方便带。”于是,她的堆绣开始越做越小:瓷器、胸针、发卡、头饰……过去主要挂在墙上的大幅艺术品,开始一点点进入衣襟、发间和日常生活。
如今,轻便的堆绣礼品饱受大众欢迎。乔应菊说,自己带四五十枚堆绣胸针去展会,总能早早销售一空。可“小”并不意味着简单,对熟练匠人来说,一枚只有半个掌心大小的胸针仍要花费两三个小时才能完成。
乔应菊堆绣作品 图源受访者
乔应菊堆绣作品 图源受访者
“机器替代不了”,乔应菊说,“之前有人问我,堆绣可不可以用大机器一下子生产出来300个一模一样的叶片来制作”,说到这,她连连摆手,“不同花瓣、叶片的形态都有变化,剪裁、堆叠、晕染依靠的是人的手和经验”,在她的眼中,堆绣作品是创作者热情和智慧的体现,永远无法被机器复刻。

乔应菊在制作堆绣 图源乔应菊朋友圈
既然机器无法大规模生产,那么让堆绣“走进生活”不只是审美选择,更关系到一门手艺能否真正养活人、吸引人。
乔应菊记得,早年做堆绣时,作品卖得很便宜,有时干脆送人,支撑她坚持下来的更多是“热爱”。而谈到非遗的未来,她把现实说得很直白:“非遗必须要赚钱,赚不到钱的话,它就传不下去。”
“不赚钱的话,人家学你这个干嘛呀?”这是她在多年堆绣培训中亲眼看到的难题。乔应菊每年都会办堆绣培训班,但“培训50个人的话,里面出来三四个人能坚持下来的就不错了”。学手艺不仅需要兴趣,也需要时间和家庭条件支撑:大件作品制作周期长,小件收入有限,一个人能不能坐得住、家庭能不能支持,都决定着他能在这门手艺上能走多远。
乔应菊教授徒弟们堆绣 图源受访者
因此,让堆绣走到人民中间,不能只让更多人知道,还得让堆绣手艺人们能够靠它生活。
多年来,乔应菊不断办班、收徒,其中也有不少残疾学员,对一些不便外出务工的人来说,堆绣提供了另一种就业可能。她回忆,过去没有条件时,十几个学生来到家里学艺,她管吃管住、不收学费,“只要你肯学习,我就一定倾囊相授”。如今,她手下的一些残疾学员仍在工坊工作,按照完成的作品计酬,在非遗艺术中找寻人生新的价值。
乔应菊在教授徒弟堆绣 图源青海文旅
二、从小院到大众:柳晴雯让非遗“走”出去
乔应菊完成了堆绣艺术创新的第一步,从宗教艺术向生活艺术的一次转身,女儿柳晴雯的加入,则让这门走出寺院的手艺走向了更广阔的大众。
柳晴雯从小就在母亲的堆绣旁长大。家里空间不大,同一张桌子,白天母亲做堆绣,晚上放学后就腾出来给她写作业,她的课本、作业本里时常夹着母亲的堆绣图样。大学毕业后,她曾在当地文化部门工作,两年多后却选择辞职回到母亲身边,接下了堆绣传承的担子。对于女儿的这个决定,乔应菊起初并不赞成——做了半辈子,她太知道这门手艺的辛苦,可女儿对非遗传承的坚持和年轻鲜活的想法最终打动了她。
乔应菊与柳晴雯在研究堆绣 图源湟中融媒
在堆绣发展的思路上,母女俩也并不总是一致。
“我比较传统,她比较现代,我们两个还经常有冲突。”乔应菊笑着说。有时柳晴雯拿来年轻人喜欢的新式图样,她第一反应是“这个大家能接受吗”,女儿却告诉她:“你只管做得漂亮,剩下的工作我来做。”真正做出来后,乔应菊发现,这样新式的作品面向的恰恰是过去较少接触堆绣的年轻消费者。她笑着感慨:“必须要承认,现在年轻人的思路还是很好的。”
自创《山海经》堆绣动漫形象 图源受访者
与母亲这样纯粹的手艺人相比,柳晴雯坦言自己更像一个“非遗经理人”,她做的不只是拿起针线,更是串联起手艺之外的一切:线上推广、短视频、直播、文化综艺,以及传统图样的数字化保存。母亲负责将非遗技艺打磨传承,自己则将市场打开,让非遗成为生活里随处可见的大众文艺。
青海非遗生活馆网店与微信公众号
柳晴雯的新思路不止在打开市场上,也延伸到创新技术上。过去,堆绣部分填充材料使用纸张,不能碰水,也限制了它在服饰等日常用品上的应用。针对这个问题,柳晴雯通过与高校合作改进材料,新材料更加耐用,也让堆绣可以更灵活地出现在衣服等载体上。与此同时,柳晴雯还与青海民族大学合作,将堆绣图样数字化,把传统的手绘图样转化为矢量图,不仅给了非遗图样永恒的“数字生命”,也为后续的重新设计和文创开发留下了空间。
社交媒体则进一步降低了接触非遗的门槛。过去,想了解堆绣,人们往往需要走进寺院、展览或工坊;如今,柳晴雯的小红书上一段视频、一场直播,就可以让远在外地的年轻人第一次看见,绸缎如何变成一件件立体的浮雕。
“非遗姑娘 柳晴雯”社交媒体账号
在线下,母女俩经营的“青海非遗生活馆”又把“看见”变成“动手”。乔应菊说,堆绣体验课早就成为店里叫好又叫座的“文创产品”,来体验的人“小到幼儿园,大到老年人都有”。尽管短短的一堂体验课并不能真正教会体验者一门手艺,但在乔应菊眼中,更多人了解堆绣,堆绣的生命力一定会更强。
学生们在小院体验堆绣 图源乔应菊朋友圈
从一幅需要经年累月完成的大型作品,到一枚可以别在衣襟上的胸针;从少数匠人的技艺,到学员、从业者、游客共同参与的大众传承,乔应菊希望,有一天堆绣“不只是挂在墙上”,而是真正“融入到生活当中”,成为老百姓也能享受的艺术作品。
扎根生活、走入人民,或许正是非遗最有生命力的传承方式。
乔应菊微信头像
文字 | 于雅雯 王庆薇
图片 | 受访者
排版 | 于雅雯
2025.09.05 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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