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顿节这天，他们不过节：哲蚌寺与罗布林卡的执勤者们

8月12日清晨，哲蚌寺半山腰的巨幅唐卡在法号声里徐徐展开。数万人仰头，桑烟缭绕。

观景台工作人员平错旺扎站在自己的岗位上，看着人潮涌向那幅巨大的佛像。他得等到下午一点才下班，此时，雪顿节的重要活动展佛仪式早已结束。

在哲蚌寺内执勤的达瓦次仁是一名消防员，雪顿节这天他也不过节。“我们去过节了，谁来执勤？”他说这话时露出了笑容。

平措扎旺所在的展佛仪式观景台

在拉萨，越来越多与这个节日产生关系的人，并不是以信众的身份。事实上，现在的雪顿节并不仅仅是宗教节日，它早已扩展为综合型的文化活动。

雪顿节起源于11世纪僧侣解禁下山、百姓献酸奶的宗教仪式，但经过数百年演变，尤其自1986年由西藏自治区官方主办、1994年起由拉萨市人民政府主办以来，它已经成为集展佛、藏戏、游园、体育竞技、商贸洽谈于一体的文化盛会。2006年，雪顿节与藏戏一同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在这个转变里，有一群人——消防员、警察、医护、基层干部——他们构成了节日整套的后台系统。

2025年雪顿节，拉萨消防组建了26个火灾防控小组，出动监督人员60人，对展佛现场、转经路线、僧舍厨房进行拉网式排查。2023年展佛当天，哲蚌寺消防救援站投入8车68人，承担社会救助、火灾防控、人员疏散任务；医疗部门配置了外科与急诊医生，在沿线设便民服务点。这是雪顿节作为城市公共事件运转的关键基础。

下午，罗布林卡的树荫下，藏戏开锣。

城关分局八一派出所的一位警察正在外围巡视。他是临时调来执勤的，虽然不信教，但却不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雪顿节不仅仅是宗教节日，更是一种民俗文化。”他在往年也会带自己的家人来罗布林卡“凑热闹”。

凑热闹这三个字，恰好点出了当代雪顿节的微妙属性：它既是藏族的，也是全拉萨的；既是宗教的，也是世俗的。

警察执勤点不远处停着一辆救护车，来自蔡公堂乡的女医护巴桑卓嘎，同样被临时调来执勤。她说，自己很少过雪顿节，家里只有老人有信仰。救护车旁边是热闹的藏戏，园林的草地上坐满了休闲的市民。巴桑卓嘎站在救护车上，与节庆的氛围融为一体。

巴桑卓嘎在救护车上

罗珍是山南人，在乡政府工作，这天担任藏戏剧团领队。她平常也很少过雪顿节。今天，她还有另一个重要角色：翻译，帮藏戏演员对接采访。

她站在一名身着古老服饰的演员旁边，自己穿着休闲便装。演员在演千年史诗，她在中间做着最现代的行政工作：沟通、协调、翻译。

消防员、警察、医护、基层干部，他们共同构成了雪顿节之所以能成为全民性艺术节的基础。当雪顿节从僧侣走向市民、从仪式走向文旅，它的承载者不再只是信徒，而是一整套跨民族、跨职业的城市服务者；它不再只用宗教语言自我定义，它允许、甚至依赖那些不过节的人，来保障它的运行。

罗珍与藏戏演员

下午一点刚过，平错旺扎摘下工作牌，汇入流向罗布林卡的人流。在这里，他会碰到那位警察、那位女医护、那位藏戏领班。他们彼此可能并不相识，但就是这些最普通的陌生人，在同一套城市秩序里，各自完成着自己的雪顿节。

巨幅唐卡在哲蚌寺山脊上只展开了短暂的一瞬，随后被卷起、珍藏，等待来年。但那些让唐卡得以展开、让藏戏得以传承、让民众得以在树荫下安心品尝酸奶的人们，会在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里，继续他们不被注视却又无比重要的职责。

罗布林卡的市民们

文字 | 赵修齐

图片 | 赵修齐

排版 | 赵修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