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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

酥油花、唐卡与旧厂房:在青海,有三种方式留住时间

来源:清新国新 作者:赵修齐 温斯媛

世人总说时间不可挽留,青海却以短暂供养永恒,以长卷收纳古今,以建筑留存岁月。酥油花、彩绘唐卡、221旧厂房,它们共同构成了青海的时间叙事体系——从个体心灵信仰,到多民族交融文明,再到整个国家的命运转折,三段时间,藏着青海动人的传承。

酥油花:

以转瞬即逝寄托永恒的虔诚

塔尔寺始建于1379年,先有塔而后有寺,六百余年香火未断。在被称为“寺院三绝”的壁画、堆绣、酥油花之中,酥油花是最矛盾、最极致的时间艺术:它从诞生之日起就注定消散,却恰恰依靠这种“转瞬即逝”,实现对藏文化的留存。

走进塔尔寺酥油花艺术馆,可以看见恒温展厅内琳琅满目的佛像、塔寺、花朵,它们均由牦牛酥油手工捏塑。酥油熔点极低,常温下接触人体温度便会软化变形,传统制作必须在零下低温工坊完成。每年农历十月,五十余名艺僧开工制作酥油花,每捏塑片刻就要将双手浸入冰水降温,常年冰水浸泡让许多老艺僧手指关节变形、麻木刺痛。讲解员李春兰说,酥油花的制作在常人眼中可能显得“煎熬”,但对僧人而言却是一场纯粹的修行。

整组酥油花耗时近三个月完工,只为正月十五一夜展出。前年的酥油花离开恒温展厅后便会全部融化,接续的是这场重新起稿、重新塑形。年年重塑、年年消散,没有一件酥油花作品能够永久留存,但因为有记忆与仪式,消逝本身就是一种留住。每一次冰水浸手、每一年推倒重来,都是把六百年的文化传承,压缩在一冬一春的短暂造物之中。

2006年,塔尔寺酥油花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酥油花展现了藏传佛教独特的时间观,即选择以易消融的酥油诠释刹那永恒。不执着于器物长存,只专注当下供养,这种流动、循环的时间哲学,正是藏文化的独特内核,温柔消解了“占有时间”的现代执念。

 

塔尔寺酥油花

《彩绘大观》:

以矿物颜料留存文明的长河

如果说塔尔寺酥油花是以不畏消融诠释刹那永恒的信仰时间,青海藏文化博物馆的《中国藏族文化艺术彩绘大观》则走向另一个极端:以千年不褪的矿物颜料,把高原文明的漫长岁月永久封存在画布之上,以长卷收纳古今,让散落的时间重新连成完整脉络。

这幅获吉尼斯认证的世界最长唐卡全长618米,总重1.5吨,由工艺美术大师宗者拉杰主导,联合青、藏、甘、川、滇五省区数百名画师,前后耗时27年完成。画卷镶边缀有三千余幅纹样各异的堆绣,仅绘制的人物形象就达十八万三千余个,是一部浓缩的藏民族视觉百科全书。

它对抗时间的底气,首先来自天然矿物颜料的物理永恒。青海藏文化博物馆讲解员李梦雪介绍,画师以金粉、绿松石、红珊瑚、青金石、藏红花等天然矿物与植物研磨成色,经手工调和后千百年鲜亮如新,不会随岁月氧化褪色。三幅镇馆唐卡最见功力:马头金刚以金粉打底勾勒,吉祥天母以红珊瑚铺色,黑唐吉祥天母更以千年酥油灯芯、老天珠研磨成墨,色彩得以跨越时间的磨损。

更核心的留时之道,在于它把散落在典籍、传说与壁画中的碎片化历史,重新编织成连续的文明时间线。例如,长卷从藏族神话传说开篇,一路铺展开吐蕃王朝四百余年的兴衰:松赞干布统一藏文、迎娶文成公主开启唐蕃古道文明交融,赤玛隆辅政四十余年与武则天时代遥相呼应,金城公主入藏续写汉藏交流新篇;萨迦班智达凉州会盟、八思巴受封元代帝师等节点清晰在册,直观呈现西藏自古以来的历史脉络。

一代画师耗尽半生光阴,做的是“收束时间”的工作:原本散落在高原各处、口耳相传的文明碎片,被定格在同一条长卷里;原本可能随王朝更迭、岁月流逝而模糊的历史节点,被矿物颜料永久锚定。和酥油花不执着于器物长存的哲学不同,唐卡选择以最坚固的物质形态,为文明存史、为民族立传。

 青海藏文化博物馆内唐卡

221旧厂房:

以钢铁建筑铭刻无名的岁月

金银滩草原,这片因《在那遥远的地方》闻名的牧场,藏着第三种厚重的时间载体——国营221厂,中国首个核武器研制基地。如果说酥油花是信仰的时间、唐卡是文明的时间,221厂房便是共和国家国命运的时间,以厚重的钢铁封存一段隐姓埋名、舍身报国的沉默岁月。

1958年,金银滩草原在全国地图上彻底消失三十余年,对外号称“青海矿区”,数万科研人员、工人、解放军工程兵告别亲友扎根海拔三千多米的荒原。这里缺氧严寒、物资匮乏,没有精密设备就手工演算,缺少原材料就地攻关,1964年第一颗原子弹、1967年第一颗氢弹先后在此完成总装,创造出仅两年八个月跨越两弹技术的世界奇迹。1987年基地全面退役,完成无害化处理后移交地方,一分厂、二分厂、爆轰试验场等数十座老旧厂房完整保留,没有拆除、没有抹平痕迹,成为凝固时代的实体纪念碑。

走进102铀部件加工车间,巨大钢架、老旧机床、墙面红色标语完整留存: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空旷的厂房内没有喧嚣,只有雕像静默矗立,但当年数千人日夜攻坚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邓稼先、郭永怀等两弹元勋隐去姓名,一辈子对外只称“在西北工作”;无数普通工人、技术员一辈子扎根高原,放弃城市生活、错过子女成长,一生功绩不留姓名,全部交付这片荒原厂房。

不同于酥油花的柔软、唐卡的温润,221厂房以冰冷坚硬的钢铁留住时间,完整保留了六七十年代工业空间、生产动线、生活痕迹。如今,这里成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无数学生、研学团队走进厂房,读懂“两弹一星”精神背后被厂房封存的无名时光。

 221旧厂房

一日踏访三处地标,我们看见青海三种留存时间的文明逻辑:酥油花以消融循环诠释刹那永恒,是安放心灵的信仰时间;《彩绘大观》以矿物长卷串联千年交融文脉,是承载多元一体的文明时间;221旧厂房以钢铁遗址镌刻奋斗往事,是锚定家国记忆的时代时间。

高原之上,时间不是单向流逝的直线。有人以消融留住虔诚,有人以画卷收纳古今,有人以厂房封存岁月。三种留住时间的方式,既是青海土地沉淀千年的文明智慧,也是面向世界讲述中国西部故事动人而厚重的表达。

 

文字 | 赵修齐 温斯媛

图片 | 温斯媛 赵修齐

排版 | 温斯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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