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人的青海青春

8月9日，我们遇到了两位老人，一位66岁，一位76岁。两位老人互不相识，但人生轨迹都与青海紧密相连，在海拔两三千米的高原上，度过了各自的青春岁月。

在塔尔寺见到湟中堆绣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乔应菊时，她跟我们说她女儿二胎预产期就在这两天。好几位同学采访了她，过程断断续续，她的手机视频通话响了好几回，有学员打来电话问配线的颜色，还有家里人说孩子接生的事。她一一自如地应答，再接着回答我们的问题。

这天下午，在海北州金银滩草原的青海原子城纪念馆，我们遇到了76岁的向贤昌，他说他是第三次来了。我们本来打算采访他同行的家人，家人一听来意，就把话头递给了他：“你把那个你第一次和邓稼先一块到这儿来做爆轰试验的，不涉密的，给他们讲一下吧。”

左为向贤昌，右为乔应菊。对拍摄照片进行漫画风格处理

乔应菊1960年出生于湟中县汉东乡下扎扎村，家中姊妹四个，她排行最小。出生不到八个月，父亲病故；17岁那年，母亲也去世了。高中毕业后，她被选为村团支部书记，常参加县文化馆组织的文艺演出，秦腔、眉户、皮影都能登台，是乡剧团的台柱子。

同一时期，数百公里外的金银滩草原已是另一番景象，尽管当时还不为世人所知。1958年，这里被确定为我国第一个核武器研制、试验和生产基地，代号221。为此，世居草原的1279户、6700余名牧民赶着牲畜迁离故土。1964年、1967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和第一颗氢弹先后在这里完成研制。向贤昌是四川人，先在家乡当兵，后进入二机部九院（今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做后勤。1979年，他来到金银滩做后勤工作。“这里奠定国家的基石，挺起国家的脊梁，能够参与到里面来，非常高兴，非常荣幸。”

然而初来时，高原先给了这个年轻人一个下马威。“我是当兵出身的，体质本来很好。可早晨从招待所出来，跑了三百米我就转回去了。寒气直接刺进骨头里，痛得受不了。”他还记得一个反常的景象：天上没有一片云，雪花却漫天飞舞，月亮挂在天上，像一个红红的皮球。

试验队出工时，装车、封箱、检验、押车、卸车，全部自己动手。“基地有条规定，人人都要劳动，没有一个请来的搬运工，都是自己去做。”

221厂一分厂旧址的历史标语

在基地，向贤昌参与过邓稼先带领的作业队。讲到这位“两弹一星”元勋，老人十分敬重。据历史记载，1979年（正是向贤昌来青海的这一年），一次氢弹试验中，弹体从高空砸在了戈壁上。为了排除核泄漏隐患，邓稼先穿上防化服，要求所有人退后，用手捧起碎片查看。“这个人呢，非常平静，非常平静。”向贤昌这样描述邓稼先。

此后，向贤昌回到四川，又多次随队执行国家级试验任务，直到退休。

乔应菊的青春同样充满着苦与乐。1984年，她出嫁。1986年，县文化馆招工，她因户口问题落选。1989年起，她在文化馆旦正馆长、孟鳌奎等老师辅导下学习农民画，每天画到夜里三四点，每幅底稿都从头手绘。1990年，作品《高原冬菜鲜》在全国现代民间绘画画乡作品邀请展中获三等奖，此后《赛牦牛》《草原春播》《缝皮袄》接连在全国赛事中获奖。

1992年，她和朋友去塔尔寺参观，在寺里的堆绣前站住了。她们央求艺僧智华教艺，那天对着堆绣观摩琢磨了两个半小时。此后数年，她骑自行车往返于汉东乡与塔尔寺之间，冬天手脚冻得肿如馒头。因寺中戒律，师傅不能手把手教，她就在旁边看，回家自己揣摩。一年后智华离寺，她正式随师学艺，兼学唐卡；花鸟、动物、仕女，藏式、汉式，她都做。

2002年，她的堆绣《大观园》在第二届中国家庭文化艺术节获优秀才艺奖。2005年，她在塔尔寺步行街租下铺面。2009年，湟中县“八瓣莲花”研发中心分给她两间制作室，她先后授徒一百多人，完成大幅作品近千幅，其中一半以上是订单。

在约一百公里以外，也正是在2009年，金银滩完成了历史转身，原子城纪念馆建成并正式开放。此后，原子城国家级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迎来了一批又一批参观者。

2022年，向贤昌随旅游团第二次来到金银滩。今年8月9日，他第三次来，带了家人，老伴当年是基地医院的医务工作者，女儿和女婿如今从事科研工作。当我们问他对于红色文旅的看法时，老人将原子城与红军长征相联系，“长征时吃树根、嚼草籽、穿薄衣服”，“都干成了想都不敢想的事。”问及这片军工遗址向公众开放的意义，他有自己的答案：“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再过十年、二十年，年轻人不知道过去是什么样子。要让他们来看一看。”

乔应菊选择将她在青春时期积攒的引以为豪的手艺传承给下一代。她的非遗工坊里有许多带娃的宝妈。“灵活就业，有时间就来，上午来下午来都行，没时间可以请假。”她不收学费、不收材料费，学员分初级、中级、高级班，由跟随她二十年的学生协助授课。除了工坊，她还教残疾人手艺，让他们能居家接单。绣品按件计酬，原料由工坊统一配送。在当地，这被亲切地称为“炕头经济”。

这套模式来自她自己的经历。女儿出生后，她被困在家里出不去，“没人带孩子，也没有婆婆，也没有妈妈”。所以她给绣娘立下了规矩：不用坐班，家里有事可以请假，做不完的活计拿回家做。如今她的学生里，有跟了她二十年的，也有刚出高级班的年轻妈妈。

采访过程中，两位老人都感慨自己在青海的青春岁月。

乔应菊说：“人要生活嘛。这门手艺，既能当饭吃，又能帮到人。”

向贤昌说：“我不是科研人员。能为科研人员做后勤，付出一点努力，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荣幸。”

文字 | 王恺祺

图片 | 王恺祺

排版 | 王恺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