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tasticIndia:明日之地的一场奇幻漂流

2019-03-13来源:清新时报

关于印度最原始的记忆,来自2012年的冬季,寒风中爸爸妈妈带我走进影院,去看那个“有老虎”的故事——《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这个来自印度的少年家里有座动物园,一场海难,将他从普普通通的生活推向“人”与“虎”对弈的舞台。

我记得这是一部很长很长的电影,中间很长一段都在叙述男孩守着一条船日复一日无边无际的漂流,直到长成男人。灯光亮起时,妈妈已在爸爸肩头睡得黒甜,而我却泪流满面。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感觉电影里有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打到了心里,不是因为荧幕上那一帧帧壮丽的特效和奇观,而是故事呈现出了我前所未见的精妙而宏大的世界观,似果壳中的宇宙,让十五岁的我窥见了具象的自私、怀疑、恐惧、孤独,它们如兽的影子般涌动在人性中,只能战胜,但无可逃避。



时至今日,《少年派》都可谓是我此生看过的最复杂的电影之一。正如童年时期的主人公派,同时信仰印度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它混合了最格格不入的元素,一端是浪漫神秘的异域气息,另一端是残酷阴郁的现实寓言。这种动人心魄的复杂,我重温过,当七年后,遇见二月微寒潮湿的印度。Sonipat隔着几个街区的距离,穆斯林式的墓葬和印度教的寺庙遥相致意。牵着一头牛的男人,顶着陶罐的女人,挤在一辆自行车上的小孩子,不同服装、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人们与我擦肩而过,到处是冲突和碰撞,似置身洋流中心,世界向我扑面而来。在那尘土飞扬水泄不通的街道上,我感到那无序的社会形态下一种隐隐推动秩序的力量:所有东西并存着,喧嚣着,生生不息。

这是我之前去美国交换时都未曾有过的感受。我企图用十天弄明白这种感受的来源,为什么是印度?她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临行前一夜,我弄坏了自己的手机。起初是歇斯底里的惊慌和条件反射的不适应,转念一想,岂知不是因祸得福,这段旅程中我将会获得同印度更真实的脱媒的联系。没有手机的旅行,即是放弃了便利,选择了简朴和轻盈。印度也是一个选择的国度,选择独立,选择民主,选择宗教自由,选择种姓制度,选择发展IT。无论是从历史主义还是存在主义的角度来看,正是一次次的选择,决定了我们的身份,形塑了我们的面貌。


某节课上一位老师说,要说自己了解一个国家,不在于你读过每条关于它的政治新闻,而在于你能说出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每天早餐会吃什么。十天里我尝到了另一口东方:我发现这里并没有我爱吃的印度飞饼,咖喱也不似妈妈做的味道;我发现印度教徒虽然不吃肉,但重油重盐重口味的食物足以让他们不会面黄肌瘦;我还发现这是一个嗜糖的民族,胜过美国,我也不禁思考,是不是在舌尖对糖分的需求中那一些些的区别,定义了我们属于不同的民族。差异和个性,往往就体现在细微之处。

关于金达尔,我最喜欢的是校园里随处可见的盆栽,郁郁葱葱的植物;总有两条狗陪我们一起上课,课间有茶歇,食堂旁边就是配备了电视和桌球的common room,还有可以一起自习讨论看电影的student lounge。校园建筑的每一层都有红黄蓝绿亮色的点缀,经过宿舍楼的穿堂风,坐在床边的暖炉前读书,田园诗般的生活,是我向往的大学。无需灯红酒绿,可以远离都市,但一定要保留一份读书时代最后的纯粹,有一个空间去自由地呼吸。



最难忘的一夜是DJ night,来自中国、澳大利亚和印度的同学们一起表演、走秀、跳舞。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蹦迪,没有想象中炫酷的舞池和重低音,只有破破的音响,和一张张年轻友好的面庞。那一刻,甩掉矜持,放肆肢体,去融入音乐,融入人群,我感受到一份轻盈的快乐。我想,其实一所大学不一定要有多好的体育馆,去举办多高水准的文艺表演和校园歌赛,只要偶尔给大家提供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参与的载歌载舞的机会,就足以留下美好的回忆了。这种朴素的美好,同我在清华各种活动里常常体会到的精致的疏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未曾预料到的是,在印度我时时刻刻能触摸到一种慢的氛围。一出门就得堵上几个小时,人们的脸上却难得一见急躁、焦虑或是冷漠。同是发展中国家,同样要面临社会转型的各种阵痛和挑战,但我能明显感觉到印度的社会心态与中国如此不同。在画风酷似二十年前中国乡镇的德里街头,流动着一种活脱脱的“未来感”——广告牌上最常出现的字眼就是future和tomorrow。这是一片明日之地,还没走入冷脸灰心意难平的中年,四散着年轻和精力,像是尚且无可炫耀但眼眸晶亮的青年。

与金达尔大学buddy们的接触,也打破了我“印度人都学IT”的刻板印象。在这所以文科见长的大学里,同学们大多来自国际政治系、经济学系、法学院系。他们热情好学,对中国充满着好奇,也骄傲于自己的专业,认为这些领域与国家、东亚的前途息息相关。认识这群好朋友是我这次旅行最大的惊喜,特别是喜欢给人看手相的学霸Sagar——在泰姬陵的树荫下,我们探讨爱情与权力的关系,他给我讲述莫卧尔皇帝Shah Jahan与泰姬浪漫爱情的细节,我给他介绍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为权力做出的献身和虽败犹荣的结局;在深夜的图书馆,我们一起聊古印度女神的地位变迁,聊法国哲学家福柯的极限体验,思想的火花照亮了黑夜。



十天,还有许多难以忘怀的相遇。在空旷的穆斯林墓葬地游荡的男孩子们,染着黄头发,不会说英语,好奇地围绕在我们周围,临别时久久地向着大巴挥手。在泰姬陵游玩的印度女孩们(有的已是牵着孩子的妈妈),见到异国人的面孔新鲜不已,十几二十个排着队来找我自拍,措手不及间我没有留下与她们的合影,但我的脸已烙印在陌生人的手机相册里。看着他们大大的眼睛,我真心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不止于做友好的陌生人,尽管要打破那堵墙壁,可能还需要很多代年轻人很多年的努力。

也许我们从小听着不同的音乐,过着不同的节日,但我们国家的经历和境遇又如此相似。比如我关心的性别平等议题,中国和印度都不乏走在时代前沿的精英,女性抗争的楷模,但沉默失语的大多数还是生活在男权的压迫与被压迫之中;再比如我关注的电影产业,过去的一年中国和印度都出现了一批现实主义题材的优秀作品,去反思自己社会的弊病,中国有《我不是药神》,印度有《护垫侠》《厕所英雄》《小萝莉的猴神大叔》,但用文艺作品去推动现实变革,在国际上打破西方话语、对抗刻板印象之路依然任重道远。

我很庆幸在即将大学毕业之际,在人生的二十年代之初,来到了印度。年纪越大,反而害怕路越走越窄,害怕蹉跎与辜负,都化作深夜四顾无人的孤独。这十天,给了我一次抽身日常的机会,如同一场不做作的社会实验:不吃肉会怎么样,没有手机会如何,印度英语真的听不懂吗?我开始发现生活更多不同的可能,去重新审视身边的每一个细节,去思考平时难得思考的议题,从服饰,食物,到打招呼的方式和身份政治,找回了在课程GPA中消磨殆尽的好奇。感谢学校为我们精心设置的课程,全面覆盖了政治、经济、法律和人文,带我们体验block printing的传统手工艺,让我开始有意识地从印度联想到中国,去思考:我们想要在怎样的地方生活?为了建设自己的国家完成自己的理想,我们需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It is culture that withstands shocks, not a simple mass of knowledge. You can put a mass of knowledge into the world, but that will not do it much good. There must come culture into the blood.”这段话出自印度教哲学家辨喜,访问VIVEKANANDA基金会时,墙上电子屏幕滚动放映着,我深以为然。文化构筑着我们对生活,对世界,对自我的想象。要消解人性中的狭隘、偏见和自私,需要的是将文化变为一种自觉,融入到民族的血液里,从而鼓励每一代人去以开放平等的态度面对世界。这也许正是我们这次印度文化浸润之行最重要的意义所在,观察,亲验,对话,反刍。探求世界,观照内心,我开始强烈地意识到,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话语,去同世界对话,拥有自己的文化和故事,唱自己的歌,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写这篇总结时,耳机里正循环着李泰祥的歌:“不要抱歉,不要告别”“再笑一笑,一笑就走了”。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某天夜里猛抬头,金达尔校园上空星星点点的夜幕,那瞬间我与世界互放光亮。个体与个体、个体与空间之间,只有漂流途中短暂的交汇,无法日日年年地同行,生活会将我们引向各自的航道,杯盏交错的人间良夜,难舍难分的同志笑眼,都要学会告别。

我记得《少年派》里有句台词,“All of life is an act of letting go, but what hurts the most is not taking a moment to say goodbye.” 结尾处,下了船的孟加拉虎走向丛林,没有回头,主观视角看见的却是派的脸,在波光粼粼的海面。最后一天在机场,我让大家都对着我的镜头说了再见,虽然看起来有点傻,但我喜欢这种仪式感。它郑重其事地告诉我,是真正结束了一段美好而疲惫的旅程。而后,当我们独自走向属于自己命运未知的世界,愿广袤的天地间,记忆会好心留存那片时光,定格在2019年新春将至的新德里,我和你。



Sonipat街头顶着陶罐的妇女在向我们招手

食堂素食自助餐的调料

金达尔校园的盆栽

印度共和日 学校的升旗仪式

我与当地男孩的合影

从事block printing扎染艺术的手工艺人

德里集市上表演民族舞蹈的女孩

2019年清华大学印度文化浸润项目大合

张寒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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