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洋兴叹:因疫情中断的国际交流

2020-04-30来源:清新时报


3月16日,美国纽约时代广场

2020年2月2日,受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影响,约旦正式宣布禁止中国人入境。这意味着清华大学全球胜任力 “埃及-约旦”海外实践支队的行程彻底泡汤,14名支队成员两个多月的前期准备失去用武之地。

2月18日下午,收到早稻田大学取消本期交换计划的正式通知时,新闻与传播学院七字班的王诗雨(化名)尚在尝试起草第二封情况说明信。她与同属“康师傅圆梦奖学金计划”的其余15名同学一样,希望能够通过自愿提前隔离、捐助防疫善款等种种方式,争取最后的可能性。

2月23日中午,环境国际班大三年级的10位同学以8:2的投票结果,确认放弃例行赴意大利威尼斯国际大学的集体交换安排。作为坚定选择“去交换”的少数派之一,谢璨阳满心遗憾地开始规划本学期留在清华的学习安排。

2月27日,墨尔本大学大三年级的方畅(化名)得知了澳大利亚对华入境禁令再次延长的消息。已经被迫推迟上学两周多的她终于放弃了等待,着手安排起前往第三国隔离14天后“曲线回澳”的事宜。

实践取消、交换中止、留学受阻……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切断了诸多国际交流的途径,原先条理清晰的未来规划陡生变数,让不少当事者措手不及。


期待落空

环境学院六字班的杨帆(化名)在1月25日得知了疫情对自己所属的“埃及-约旦”实践项目造成的影响。“当时得到的通知是说有可能不会出行。”他停顿几秒,强调了一遍,“是有可能。建议进行评估,如果一定要出行,做好应急准备。”

虽然武汉已经封城,但当时疫情尚未在世界范围内大规模爆发,官方公布的全国累计确诊病例没有超过两千例,项目地埃及和约旦病例数依然为零。杨帆所属支队的同学们一度比较乐观。

“我们当时做的风险评估是还能出发。”他说。

好景不长,两天后,形势急转直下,1月27日当天,全国新增确诊病例数首次超过一千人,疫情发展越来越严重。1月29日,带队的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副馆长杜鹏飞老师确认自己无法出国;四天后,约旦宣布对中国护照持有者的入境限制措施,正式浇灭了同学们最后的希望。

杨帆所在的“埃及-约旦”实践支队,隶属清华大学全球胜任力系列项目,前期准备从2019年11月初开始。14名支队成员在2位指导老师的带领下,进行了两个月的文献阅读,针对国际政治基本概念、“一带一路”发展情况等内容参加了五次讲座,并以小班讨论的形式组织了多次读书会与埃及、约旦的历史文化知识交流活动。

“这次的实践和前期准备加起来,可以替代一门三学分的课程。”杨帆介绍说。

寒假期间,支队成员继续为期待已久的实践项目做准备。微信群里,同学们从娱乐性质商业电影聊起,讨论《尼罗河上的惨案》、《埃及艳后》;再找来BBC与埃及相关的考古纪录片,交流的领域“越来越深”,最终自发读起了专业书籍。

“我们的支队长已经把整本《埃及史》读完了。”杨帆说。

随着背景知识的积累,支队成员们对出行的期待也日渐高涨。他们反复讨论行程,翻阅文献资料,规划考察安排;越了解当地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队员们便越盼望自己能够身临其境,几位女生已然“买好了小裙子,给相机充满了电”。

然而,1月25日起,短短一周的时间里,杨帆和其他支队成员目睹了自己三个月的准备工作付诸东流,“大家心情都很不愉悦”。

在原定外出实践的两周里,支队成员们开始了微信群里的“云实践”,按照行程交换考察地点的现场图片和先前准备的文献资料,“假装自己在现场”,聊作慰藉。

“我们甚至发了一些自己灵魂手绘的合影,”杨帆笑称,“苦中作乐吧。”

除却前期准备白费,作为“埃及-约旦”实践项目的外联负责人,杨帆更关心的是经济损失。

从2019年11月底开始,他代表支队针对行程规划、参观地点和费用安排等诸多对接细节,与埃及、约旦当地的旅行社进行了漫长的沟通。

“这个过程真是非常波折。”时隔三个月回忆,杨帆依然感叹不已,“太累了。”

支队的调研主题是埃及、约旦的文化艺术,行程中包括使馆、孔子学院、考古现场等个性化的目的地。相对特殊的行程安排使他们被许多当地旅行社拒之门外,少数愿意接下项目的公司则纷纷开出高价。断断续续一个多月的沟通之后,杨帆终于以人均一万多元的价格确认了地接环节。

“机票每人五六千块钱,目前阿联酋航空已经退款了。”杨帆说,“现在的问题是这笔每人一万多的地接费用,当地旅行社不给退。”

自2月初确认无法成行,他便再次开始了与旅行社的漫长沟通,试图用中国境内旅行社配合疫情出台的一系列退款政策说服对方,但“旅行社坚持他们自己的国家没有类似规定”,“就是说不通”。

杨帆回忆,在签服务合同时,对方承诺只有在“遇到不可抗力导致行程无法成行时,旅行社会尽可能协助退款”,但退多少款项则完全由旅行社决定。

“签合同的时候学校合同办的老师也会审核,正常来讲条款也是这样的。”他解释道,“但当时谁都没有考虑过会遇到这种‘不可抗力’。”

本轮全球胜任力项目共有五个支队,校方与支队成员按2:1的比例承担费用。“五个支队,每个支队十几个人,每人一万多元,”杨帆做了简单计算,“学校出了一笔巨款。”如果确实不能退全款,造成的损失由谁承担仍是未知数。


一波三折

实践支队行程的取消带来的是精力和金钱的损失,而对于那些被迫放弃学期海外交换资格的同学来说,疫情打乱的还有长达半年的学习节奏。

王诗雨申请的早稻田大学交换计划与康师傅集团设立的圆梦奖学金长期合作,本期项目共有16名成员,分别来自清华、北大、上海交大与浙大四所高校。由于存在奖学金,申请的流程较一般的校级、院级交换来说更为复杂。

经过康师傅集团、早稻田大学分别主持的两轮选拔面试,王诗雨提交了两份千字学习计划与研究概要,完成了英语托福考试和为期一年的日语学习,并在2月14日上午将最后一份材料——奖学金计划和交换细则的知情同意书——提交给了国际处。

然而当天下午,她就在交换计划的微信群里接到了项目取消的通知。

“我真的足足准备了一年半。”王诗雨说。因为从申请到提交材料的间隔极短,当时尚没有托福成绩又约不到北京考位的她,特地跑去内蒙古参加了考试。

与她同属一个交换计划的成员们在失望之余,决定直接联系早稻田大学争取通融的余地。2月14日下午,在一名北大交换同学的发动下,他们开始起草第一封说明信件。

“我们告诉早稻田,中国的疫情最近已经有所缓和,且本期所有成员当前都在安全的区域。”王诗雨补充道,“还提出,我们愿意先去日本隔离14天后再入学。”

说明信件起草完毕后,他们特意找来日语系的同学担任翻译,并在第二天将最终版本发给了早稻田大学。发信的日子是周六,在等待对方学校工作人员工作日回信之前,王诗雨注意到疫情正在继续向好发展。由于日本的学期始于三月底,他们一度认为“那时的疫情应该已经得到控制”,得到通融的希望很大。

2月15日,在王诗雨等待回音的同时,环境国际班的谢璨阳得知了学院例行的大三春季学期交换计划可能取消的“噩耗”。

对于环境国际班七字班的10名同学来说,2020年春天赴意大利威尼斯国际大学的交换是培养方案中的必修课,占12个学分。根据规定,他们需要在威尼斯国际大学开设的五个课组中选择至少3个课组内的5门课,覆盖文化、语言、历史、全球化、环境、政治等诸多议题。

由于是学院安排的固定项目,谢璨阳需要做的准备比常规的校级、院级项目要少一些——签证可以集体办理,住宿有对方学校提供的学生公寓,国际班工作组的秘书会帮忙管理申请的审批事宜,对学生来说,准备工作主要是提交材料和相关费用。

尽管如此,交换取消的消息仍旧让他深感遗憾。

“第一反应是很愤怒,但又不知道该骂谁,之后变得很失望。”他直言道,“期待了整整一年,因为疫情,突然就‘凉’了。”

环境国际班的其他同学也对这次交换向往已久。威尼斯国际大学的春季学期始于2月24日,收到通知的那天,他们中有人已经提前半个月收好了行李。谢璨阳的不少好友在假期苦练厨艺,“防止自己饿死在异国他乡”,有人已经“买了个电饭煲”。

突如其来的取消带来了期待的巨大落空。“我们之前一年半的学习压力实在是太大了,”谢璨阳说,“很需要出国疗伤。”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环境国际班的同学们纷纷做起了心理建设,开始规划这个意外空出来的学期留在清华要做些什么。绝大部分人的选择是参加实习或尝试科研。谢璨阳向一所NGO(非政府组织)投递了实习简历。“还在等待回音,”他说,“如果拿到offer就去,没有的话就开始做科研。”

令人惊喜的是,中国的疫情在二月中旬开始好转,清华与威尼斯国际大学开始重新评估交换的可行性,甚至提出推迟一到两周启程的方案。“2月20号左右,院长给我们开了次会,”谢璨阳回忆说,“会上甚至说了学院什么时候准备向学校提出申请。我们觉得这回可以成行,还都挺开心的。”

会后第二天,环境国际班得到了威尼斯方面的正式回复,允许交换计划成行,但必须到当地继续隔离14天后才能入学。由于之前的行程变动,交换生的出发时间已经被迫向后推迟,若再于当地隔离两周,谢璨阳的入学时间很可能会比预计晚上一个月。

“意大利的学期本来就短,五月底就结束了。”他解释说,“我们晚一个月过去,基本等于到那里直接期中考试,有点得不偿失。”

环境学院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国际班的十名同学。当天晚上,他们与辅导员一起讨论到了凌晨一点。短时间内几经周折,“不少同学真的不想再折腾了”,力主继续交换的谢璨阳在群里连发几十条消息说明自己的观点,但在讨论的过程中,他也渐渐感觉到“基本凉了”。

2月23日,意大利疫情突然爆发,其政府于22日晚间宣布封锁11个疫情城镇。这个消息被转进了环境国际班的讨论群里,在随后的投票中,他们以8:2的结果决定放弃交换计划。

同样“出不去”的还有在假期回中国的海外留学生们。

墨尔本大学大三年级的方畅在1月29日收到通知邮件时,学校依然建议湖北地区以外的中国留学生返校,且无需提前隔离;两天之后澳洲政府就颁布了入境禁令。2月27日接受采访时,她和朋友在澳洲的公寓已经空租了一个月。

“学校发了一个疫情补助通知,给因为旅行限制而产生额外开支的学生提供最高7500澳元的资金。”方畅介绍说,从二月初开始,自己身边的同学就开始陆续寻求在第三国隔离入境的策略,但她最初决定等候澳洲解除禁令。

与同样颁布了限制中国人入境政策的美国不同,澳大利亚的开学日期相对较晚,绝大部分中国留学生尚未返校,入境禁令对他们顺利开学造成了直接影响。

“一开始听到禁令时有点愤怒,觉得澳洲盲目跟风。”方畅说,“后来禁令越延越长,渐渐就只有失望。”

与此同时,王诗雨和她的同伴们继续争取着交换的可能性。

早稻田大学的第一封回信在2月17日,表示学校需要和赞助方讨论之后才能给出最终答复。

王诗雨和圆梦计划的其他成员多方打听,得知庆应大学、东京大学等多所日本高校与清华及其他各高校的交换项目并未取消,早稻田大学的自费项目也还处于正常开展的计划中。于是,他们决定继续起草第二封情况说明信,询问早稻田大学取消圆梦奖学金计划的具体原因。

但在发信之前,他们就收到了早稻田大学的正式取消通知。“没有解释具体原因,全是客套话。”王诗雨说,“我们后来猜测可能是因为项目成员中有来自核心疫区的同学,担心风险较高。”

2月19日,中国境内新增治愈人数首次超过了新增确诊人数。王诗雨和同学们最终决定继续将第二封信发出。他们将标志着疫情部分好转的信息加入说明里,并进一步提出每个人愿意每月交5000日元(约合330.7元人民币)协助校方防疫。

“圆梦计划是康师傅全额资助的,六个月时间会给我们每人90万日元(约合59524.6元人民币),我们需要帮他们写一篇5000字以上的论文,调研食品安全、老龄化之类的社会问题。”王诗雨介绍道,由于赞助商对这个项目具有决定权,他们也曾经尝试过直接与康师傅沟通,但最终没有成功取得联系。

早稻田大学的最终回应是保留这期成员的交换名额,邀请他们明年春天再去日本。可对王诗雨来说,这个解决方法并不适用。

“我明年就大四了。”她说,“清华不允许大四学生出去交换,即使要去,可能还需要再经过一次申请和准备。”

当前,除建筑学院五年制的同学可略做放宽外,清华校级本科生项目仅对交换期间为大三的同学开放。

由于北大允许大四交换,那位最先倡议起草说明信的同学决定接受早稻田大学的建议。随着倡议者的退出,圆梦计划的成员们终究没有继续与对方交涉。

“清华在这个项目里有5位同学。”王诗雨说,“除了一位同学打算为了交换延毕一年之外,其他人都放弃了。还有一位不得不因此放弃他东京奥运会的志愿者资格。”

在他们放弃交换后的那一周,日本的疫情爆发性增长,确诊人数在2月末上升至940例。

王诗雨并不知道那些在2月18号时尚未取消的那些项目如今是否依然可以成行。在最近风靡朋友圈的Popi提问箱首页,她看到此前决定自费去早稻田大学交换的同学将说明改成了“除了交换的事情,什么都可以问”。

“我也就没再去问她的项目还在不在。”王诗雨说。


重起炉灶

环境国际班本学期的交换是培养方案中“一长一短”两次海外实践的一部分。作为计划取消的补偿,学院决定为每一名同学多提供一次短期交换的申请机会。据谢璨阳介绍,短期交换主要是参与环境类的国际会议,比如各类公约的谈判,或是学术交流性质的论坛,以观察员的身份旁听全会内容。

留在清华的他,目前的当务之急是重新安排本学期的课程。

在占12学分的交换取消之后,环境学院为国际班制定了替代方案。方案要求他们在本学期选择不少于12学分且覆盖环境经济、环境管理和国际关系三个方面的课程,其中至少三门全外文授课。由于错过了预选时间,为了确保环境国际班的同学能在补退选阶段选到足够的课程,学院教务出面沟通后,为他们开放了部分研究生英文课程。

令他不解的是,替代方案要求环境国际班的同学在本学期必修一门第二外语。威尼斯国际大学确实有开设意大利语课程,但并非交换学期的必修。补退选阶段所剩无几的二外课余量更是让他们的选择愈发困难。

“还剩下的二外基本只有俄语、阿拉伯语、波斯语。”谢璨阳说。

相较而言,同样留在学校的王诗雨在补退选阶段的压力则略小一些。因为原先做好了把这一学期空出来的准备,交换之前的几个学期里她特意选修了较多课程,本学期不到二十学分的课表并没有给她造成困扰。

王诗雨的遗憾是“失去了在日本校园里读书的体验”。“我现在的打算是毕业之后去日本读一年语言项目,再回来读硕士。”她说,“这是我最近才有的打算。”

对杨帆来说,两个多月的前期准备最终还是停留在了增长纸面知识的层次。“幻想过这个支队能否在暑假重新出行。”他说,“但感觉基本没有可能了。”

方畅面临的困难随着开学进程更加显著。她不得不退掉了两门开课周次较短的课程,使用时灵时不灵的网络连接与教务远程沟通,如此坚持近一个月后,在疫情全球蔓延的压力下,方畅放弃了等待,决定从泰国中转,隔离十四天后回澳。

“入境禁令解除的可能性太小了。”她说,“尽快回去,早点拿到毕业证比较安心。”

退订的机票、作废的行程和落空的盼望……在这个注定“望洋兴叹”的春天里,国际交流被打断的学子们,在现实的催促下修订计划、重起炉灶,竭尽所能地为自己的未来做出另一个妥善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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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 戎渐歆 付佩玥 责编 | 张艺璇 排版 | 谢瑾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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