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我面前打开了一道二十年的伤口

2019-05-13来源:清新时报


“家庭生活教会我,痛苦就是痛苦,也教会我只能原谅。”

 

“真是一个大错,我生而为人。假使生而为一只海鸥或是一条鱼岂不是更好?作为一个人,我永远是一个生活不惯的外人,一个自己不怎么要,也不怎么被人所要的人,一个无所依归的人,始终不免有一点儿爱上了死亡!”

——尤金·奥尼尔 《长夜漫漫路迢迢》

 

慈爱刚毅的父亲,温柔美丽的母亲,一双聪明的儿子。

被职业和家庭压力磨垮的男人,双眼尽是疲惫,酗酒后回到家中,抡起板凳砸到地上;曾因难产依赖吗啡的女人毒瘾复发,颤抖着声音咒骂这个害了她的家;游荡无度的长子回家却要不到钱,不耐烦地抛下烂摊子再次出走;刚被诊断出肺痨的小儿子,剧烈的咳嗽伴随着一字一泪地书写,写的全是生而为人的绝望。

这是尤金·奥尼尔悲剧的第一幕和第二幕。是同一个家庭,也是千千万万个家庭。                                                                                                                                                                            

剧中的母亲玛丽说:“生活让我明白, 想要孩子们有出息, 就得让他们生在一个像样的家里; 女人想做一个好母亲也得有一个像样的家。”

诚然,所有女孩子们都想拥有一个“像样”的家:她们或许梦想住在宽敞的大房子里,墙壁走廊挂着油画,书房除了满满的书,还有父亲写的书法。父亲是理工科出身,是个浪漫主义的工程师,对孩子严格而又慈爱;母亲是大学教师,因为坚持瑜伽而保持苗条身材,无论对谁说话都柔声细语……

但,奥尼尔一家看似极端的悲剧在现实中从未停止上演。近日,上海一位17岁男孩与母亲发生口角后当场跳桥身亡,网友在扼腕之外更纷纷表示经历过相似的绝望,“自杀的人差一点是我”。在豆瓣上,2007年就爆发的“父母皆祸害”小组见证了12万多网友的眼泪、愤怒和控诉“父母毁掉了我全部自尊心”“我差点被我爸用绳子勒死”,长期置顶的帖子更有“教你如何与父母对峙”“他们将孩子当成物,而不是人”,尽是被当时以传统道德观痛斥的“大逆不道”、“触目惊心”。与我们血脉相连的父母,究竟在我们的成长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心理学家阿德勒说:“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她们在最美好的年纪,养着一道秘而不宣的伤口,带着原生家庭的烙印前行。当这道伤口打开时,我们将看到已经结痂的伤痕,或许也能触碰到血管深处翻涌的疼痛。

 

z:我为什么得抑郁症,他们一无所知 

 

从噩梦中惊醒时,世界的安静会被无限放大,只听得见自己混浊的呼吸声。这个时候,一般我不敢再闭上眼睛,因为夜晚那么长,下个噩梦、下下个噩梦会排着队等我。我在梦里逃跑逃得生厌,你说,会不会哪一天我直接不逃了,坐下来等着刀子刺穿我?

父母不知道我做噩梦,我也不会跟他们说。我们一直像是上下级的关系。

族谱上写我们家在清朝就开始做官,爷爷又是大家族的长子,过年都会对我爸发号施令。他们也很像上下级。我妈家的老宅子,是鲁迅先生在浙江绍兴的故居,外婆那一代正逢家道中落,就卖给鲁迅家了。小时候爷爷奶奶带大了我;父母都是医生,每时每刻都忙。

小时候我很辛苦,上小学之前,还可以和菜市场买菜的小孩子打群架、扮强盗,六七岁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周末了:心算,钢琴,武术……有次中午我实在不想练琴了,骗母亲说我在她午睡时练过了,但没想到那天中午她没有睡着,我被罚着跪了一个下午。之后不记得为了什么,她还罚过我倒立。上小学时,我心算很快,算完作业后坐在房间里发呆,可一旦被她看到就会被指责不认真学习。

我好像成了电脑程序,任何超出她掌控的事件都不能被容忍,出了差错,她几乎从不想着教我修补,只是习惯性地责备本来已经很沮丧的我。

那种被捧在手心里的女生,是什么感觉?我没体会过。比起母亲,我父亲和我的沟通更少,但有一点完全相同:从他身上我感受不到信任。一次我膝盖磕伤,要上七楼,他没有扶我一把,只是说快点到家快点上药。我盲肠感染,他说要想痊愈就要把盲肠的一段切掉,可后来仅靠药物治疗便痊愈。一次高中的数学考试,我实在做不下去了。考了一半,我冲出教室外,背上书包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我。他开车归来却坐在车里不肯发动,冷着脸反问我为什么要回家,是不是我“太脆弱”了?……这些说起来都是“为我好”,让我坚强。

我只觉得我像任何一个他需要处理的病人一样,根本不像他的女儿。他宁愿去关心任何一个病人,也不会多关心我。到了十四五岁,我初恋又失恋、面临升学,心理问题开始滋生,而我性情不喜外露,他对此一无所知。

我的父母都是医生。但我不想当医生。对我而言,摄影要有意思得多。漂泊在黑夜里的灯,晚霞中穿刺天空的孤鸟……从第一次拿起相机,我就偏爱这些意象。我也挺想拍色调明媚的照片,可是,调色过后几乎都成了黑色调。

我还拍过一个很漂亮的女生。我十五岁第一次看见她,清瘦、忧郁,在人潮里自己一个人,快速而坚定地行走——当时我就恍然一惊,震颤得心脏有些隐隐作痛。好像看见了一部分自己,又看见了遥不可及的云端。我小心翼翼约了她出来好几次,说想要给她拍照,后来她最满意的一张是在江边拍的,傍晚,海鸟,山雨欲来,还有她轮廓分明的侧脸,像一幅油画。

 

 

Z的摄影作品

 

我喜欢她。从高一到现在,这份喜爱小心翼翼,缄默而炽烈,原本我的家庭和校园生活是一片死水,遇见她之后,所有的涟漪都以她为中心展开。她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我于是也想要更好的名次,让她看见我。她酷爱文学,我于是逼迫自己也读张爱玲、马尔克斯;我读她的作文,直到她引用过的每一句话我都烂熟。

为她,我单枪匹马地想要变好,但这并不容易。我越逼迫自己,成绩就越波动;在我的记忆里,高中三年父母在放学后来到我房间聊天的唯一原因,就是我退步的学习成绩。他们不敲门,一进门就问:“老师刚发排名,你怎么又退步了?”我跟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像绷紧的弦。

某天那根弦终于断了——她得了肺结核。在高考之前,她好几个月没有来上学。我得知她的病情的时候,正好是一个春游的篝火晚会,大家围着篝火坐在草地上,在聊天做游戏、互相推搡着上去唱歌。歌声里火光绚丽,耀眼而璀璨的金黄里,我眼前一片黑暗,好像所有的火花全都坠落。

我开始无心学习,越来越倦怠寡言,那段时间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提起兴趣。回家我抱着有些破罐子破摔、又有一线希望的心情告诉他们,我可能得了抑郁症,他们却完全不信。母亲在搜索引擎上搜索抑郁症,然后告诉我,抑郁症是轻度焦虑、中度焦虑、重度焦虑一步步发展来的,你没那么严重吧?父亲则说好好养病,胡思乱想什么?

直到我身体上也体现出了心理问题,感染了HENE(一种病毒性流感),同时肠胃炎发作,暂时停学。数月后,我只能躺在床上,不愿和外界有任何交流。一次父亲来到我的床边,迟疑地说,“如果你真的是抑郁症,要不我就给你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吧。”他还是不信,那个“如果真的”刺痛了我,我拒绝了他。

高三,我向父母提出要休学。他们也许开始相信我了,更可能是为了“息事宁人”,要我高考考个好成绩吧。他们每天来到我的房间,不再责备而是嘘寒问暖,给我削水果,让我吃药、喝粥、休息,也给我找了心理医生。我为什么得抑郁症,他们仍旧不知道,其实如果抽丝剥茧,最根本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对她的爱,而是要归因于十九年的成长积淀。但他们可能理解吗?

至于她,后来知晓我的情感后,对我避而不见。过了三年多,我现在已经不会再去找她了,但不代表我不想她。

想又能怎么样呢?这十九年教会我的事情之一,就是痛苦的时候接受了它,痛苦一阵,就会慢慢过去的。既然我生为他们的女儿,就只有学会原谅,大家都只有互相原谅,才能过下去。其他的,只能交给时间去遗忘了。

 

Z的摄影作品

 

 


L:温水煮青蛙一样,把我的人生一点点煮成了他们想要的味道

 

我不是很懂,总是往家里跑的意义在哪?我回家根本没有什么好和我父母说的,因为讲来讲去总是那一套:“嗯,画画挺好的,但是你还是应该听你爸的。大学读个四年,出去考公务员,你爸可以直接打声招呼给你安排好单位,工作轻松,工资又稳定,所以你就安心先读书……”

但每次我母亲一回家,她倒像个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提着大包小包,又一样样送到外婆家里。我爸看着她笑着说,“真是‘巴家’啊。”又回头对我说,“你以后也要像你妈这样,知道吗?

可为什么我一定要和她一样?我扯了扯嘴角,十九年了,我在他们眼里大概就像一块橡皮泥,他们一点一滴,含辛茹苦,揉捏成他们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为什么从来不问问我,高不高兴和他们一样?

旁观者都会觉得,他们很宠我,我还有能什么不满意的。的确,从小我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那种女孩子。小学的时候,小姨妈是校长,手里零花钱怎么用都用不完,学校里一大帮围着我转的小男生……大概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个小公主。

报名的培训班,要是我不想学了,父母由着我半途而废,而最后我坚持下来的就一件事——画画。一开始,是因为班上的同学画得没我好,出于成就感我才想画的,慢慢我发现,如果不画画,生活简直一点意思都没有。从一年级到高三,我画了十二年的黑板报。学习忙的时候,我在课上偷偷画,只要有纸、有空白的地方我就画,犯困了也画,不想写作业了也画。粉笔,水彩,电脑画板,什么都画过。画画像是一种魔法,把时间都凝固在五光十色里,那么好看。

L的画

 

但我父母从来没有把画画当一回事。我母亲做了多年出纳,父亲从农村里走出来,自己考了律师证、再考了公务员。人生轨迹告诉他们,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找个稳定的工作最重要,其他的都是“不正常”。

我不记得从几岁开始,他们就对我说,很多画家都是去世之后成名,想把画卖出去是很难的,一般人吃不了那个苦。亲戚们听我想要去当艺术生,问我父母: “你们家女儿成绩还没差到去当艺术生的地步吧?”于是,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我都没能去学艺术,看到别人背着画板来来去去,我羡慕又苦涩。既然不是艺术生,我没有理由整天使用画板绘画。父母如果看见我没写完学校布置的作业,就拿出白纸要画画,一定会兴师问罪,要求我先把“重要的事”做好。

我才十来岁,就算再喜欢画画,软磨硬泡之下,总会陷入自我怀疑。直到高中,我仍然只能偷偷从抽屉里拿出纸画画,一边因为繁重的学习任务和“画画是不务正业”的叮嘱而负罪。

我也尝试过向他们证明自己的绘画能力,可是他们或是反问“你有你表姐画得那么好吗?”,或是在我学业成绩退步的时候说,“你要是听我们的好好学习不要分心画画,会这样吗?”表姐的爸爸是艺术家,我一直觉得表姐从小比我画得专业得多,但现在想,她可以做到,我为什么不能?

如果不是在他们的保护罩之下的话。

加上他们对我无微不至的呵护、关心,宠爱:找到我每一个任课老师,拜托他们对我“好好关照”,;几乎从不对我说一句重话,更不要说动手;物质上不惜以超越他们能力范围的程度满足我;长这么大,他们跟我闹得最大的别扭就是冷战了几个月——还是我挑起的。每一次,我想要鼓起勇气抗争的时候,又会出于愧疚和“孝顺”半途折返,不由自主地想牺牲自己的执念,去回馈他们的“给你安排好一个稳定的工作,不愁吃不愁穿”的期待。

 

L的画

 

即便这样,他们觉得自己的家庭教育给予了我很多尊重,还觉得自己是开明的父母。说起来,他们确实从来没有逼迫过我,只是用亲情,这件最温柔又最残忍的工具,就好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把我煮出了他们想要的味道。

高考结束填报志愿的时候,他们替我研究了很久,给我报的三个专业,全部是最符合公务员单位要求的。我从没想要去做公务员,但因为他们的安排,我走的每一步都好像离公务员更近了。做公务员就做公务员吧,这应该是我最有可能的未来了。起码,这工作比较空闲,我能用剩下的时间来画画。至于我这么多年没能好好学美术的遗憾,我曾经幻想过,等我有了一个孩子,我就要给他营造一个艺术氛围很浓厚的家,有很多笔、颜料和画册……

这想法吓得我一身冷汗。是我喜欢画画,又不是我的孩子喜欢画画,我如果那么干,是和我母亲做一模一样的事啊。所以,我对结婚也不由自主地恐惧和抵抗,但以后就算我不想结婚,他们也肯定会安排我去相亲的吧,就像他们曾经也是通过相亲认识的一样。

有的时候我在学校上完无聊的专业课,感觉特别乏味、又对未来有些迷茫的时候会想,到底要走多久的路,才能彻底和他们的影子告别?又或者,到底有没有彻底告别这回事?

曹旺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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