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雨林

2019-03-13来源:清新时报


他一人穿越国北边陲,只为寻找到那一株龙舌笕,解陈家绝嗣之疾的诅咒。他穿越东西马森林,见国之珍草的东卡阿里被集体朝拜,只他一人超脱肉欲的诱惑,为龙舌笕苦行。

我们只知其姓而不知其名,“陈”或许还得以让人猜测他的原生祖籍。

《国北边陲》里的他,以“寻找”为一生存在的命题。作者黎紫书通过讲诉这个异化的国族寓言,获得第六届花踪文学奖世界华文小说奖组别的首奖。但她说的故事,中国人未必都懂。因为那些荒诞的意识,属于南洋那片名为“马来西亚”土地上的华人。

在大陆读者的阅读经验中,马来西亚华文文学属于十分冷僻的领域。它被视作“边缘”、“小众”,实则意义非凡——它拓展了汉语的边界,构建了中文写作的海外经验,更为大家提供了一种异化的乡愁和漂泊主题。

缘何乡愁?故事还要从18世纪初期说起。

当时中国国内连绵战乱、经济破产导致民不聊生,华侨苦不堪言。在国外,包括马来亚在内的众多殖民地承受着疯狂的经济掠夺,故而需要大量劳工,一批批俗称“猪仔”的“契约华工”于是被贩卖出洋,到东南亚谋求生计。他们几经颠簸,穿越那惊涛骇浪的大海,牺牲者不在少数。踏上岸者,带着母语,在这片蕉风椰雨里开垦出新的文学形态。

有说马华文学的开端启蒙于1919年的五四新文化运动。早期被泛称为“南洋文艺”的新马文学受思想解放的辐射波及,开始用白话文文体宣扬科学、民主、自由等思想。这些作品散落在各报的副刊中,如新加坡《新国民杂志》上刊载的《两青年》《原来先生》,都是早期优秀作品。

1937年,由于抗战文艺的勃兴,抗战救亡也成了马华文学创作普遍的主题。由于自身有着丰富而深刻的体验,中国的变乱就常常成为作者们创作的源泉。当时,马来西亚也受到日军的侵袭,对故乡的怀念与现实的压迫,激发了当时以救亡为主题的创作流派,马华新文学迎来繁盛期。

从文学兴起到抗战时代,马华新文学从创作风格到创作内容上,受到中国的影响仍然很大。

后来,南洋华人经历了许多历史变革——尤其是60年代反殖反帝、争取独立的斗争。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马来西亚知识份子、工人和农民在奋斗中谱写出许多传奇故事。这一运动让马华文学走向独立,在自己的土地上自然地生长出独有的脉络,展现其浓厚的地方感性。

商晚筠《木板屋的印度人》开头就是浓郁的南洋乡土气息,风情十足:“关于那间木板屋,前后换了好几个皮色不一的主人,而且最近相当段时日没人住了。曾经有一个马来哈兹在木板屋住过,因年迈寂寞,终日朗诵着可兰经以度日,也许是觉得再活下去没什么意思,于是捡锁上的人快忘了他的存在时,悬梁自尽,好几天才让一个印度酒徒发现。”

多元种族组成的马来西亚人,对这样的故事感到无比亲切。李永平、商晚筠等人,从此凭着马华独特的文艺风格夺得许多大奖,在华人文学的舞台上渐露头角。

但是,人们对于马华文学的期待不只是描绘当地的风光——他们期待着这群“行走的历史”讲诉永恒不变的母题:国族和文化认同。当后殖民、后移民的时代到来,作家们用不同的文体不断书写,试图找到灵魂的乌托邦。他们讨论在生活着的土地上产生的纠结,又试图在中国找到“家乡”。然而他们始终未能找出解答,只能在文学世界里体会痛苦所带来的存在感。

作家黄锦树迫切希望为马华文学找到出路。1997年,他提出了“断奶论”,指出马华文学的危机所在:马华文学因象征而神圣,而非文学。他认为,马华文艺的独特性原本就是以地域色彩为立足点,因和中国保持距离而存在,书写中国性只会让结果变得更为复杂。

马华作者们为此争论不休。反对黄锦树者认为中文与中华文化千丝万缕,断不了。黄锦树的迫切化成大火——他发表了《烧芭余话》,认为马华文坛的泥土已让现实主义作家们如枯树般搞得乌烟瘴气,不如一把火烧掉,以让土地恢复肥沃,滋长出更健康的幼苗。

文学一定要被命名吗?

格非这样定义文学与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在今天的社会中,命名与归类的力量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更为强大。我们生活在一个意义到处泛滥的时代:没有悬搁,没有延宕,没有暧昧不清。”

我们似乎能由此看出马华文学的独特性。在世界文学里,马华文学被看作边缘文学,但又被认为是最复杂的文学之一——它的根本命名无法确定,细思必伤筋动骨。这是马华文学的困境,但这重困境,又散发着暧昧的致命魅力。

雨林里割胶,是马华文学“本地风光”的一个长长的注脚。在颇受争议的黄锦树笔下,胶林凶险非常,却是他熟悉而热爱的土地。移居台湾后,他在台湾南投埔里的屋子旁有一小片土地,每天修枝、除草、松土、移花接木。有者这么描述他:“他把赤道的生命移植到埔里,建造一座离散者的“热带雨林”。”

兜兜转转,还是老舍《茶馆》那句话:“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

被视为小众、边缘又如何?文学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声名大噪,声名大噪充其量是个较为光辉的结局。那些纠结的马华作家,不为争个“大众”,只为在文字的验证中,寻求“谁爱我”的答案。如今,在新一代马华文学作家的眼中,或许还有“我是谁”的答案。

国族命运兹事体大,但是近年大热的马华文学作家黎紫书,以国族认同等宏大主题拿尽文学奖之后,转而写起个体的故事。

紫黎书写儿孙们啃老,写留守老人与留守儿童问题,写死亡、婚恋与情感。在一个访谈中她道:“其实就算是生活上的小故事,马来西亚的华人和中国大陆的人,都会有不同的经验,哪怕是小题材,也可以体现出我们的差异。”

国族民运的思考并没有消失,扎下的根越发盘根交错。强调差异难免有煽动之嫌,事实上,它们早已被刻印在生活的琐碎细节里。马华作家更要看那本地风光,它不只是雨林,还有肩上那把割胶的斧头——它要恨铁不成钢,要像鲁迅一样敢于提出“这是个人吃人的社会”之论调。

新旧杂糅之间,马华文学不只是雨林。

罗美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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