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丁格尔

2019-06-26来源:


急诊科并非像电视剧里演绎的那样,哭天抢地的家属、手忙脚乱的医生、永远鲜血淋漓的重症患者……真实的急诊平静得多。家属紧锁眉头,无言地陷进座椅里,护士沉默地做着自己的手头工作。整个空间,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敲着节拍,分秒不差。

在忙碌的医护人员中,不乏引导患者、运输药物的男性,只是与大众常规的认知不同,他们是护士而非医生。在一群白衣天使中,这些“男丁格尔”显然是“稀有物种”。


“护士”不再是划分职业的称呼,而是一种划分性别的称呼



在北京民航总医院(以下简称“民航总院”)的急诊科,护士的一天被分割成三个班次。第一个是常规的白班,从早8:00到下午16:00;第二个俗称小夜,从下午16:00到第二天凌晨1:30;第三个俗称大夜,从凌晨1:30到早上8:00。护士上完白班以后休息九个半小时,第二天夜里1:30起来上大夜,早上8:00下班,睡到下午1600,开始上小夜。之后可以休息一天。但这一天中如果科室里有急事,还得去做补缺口的“螺丝钉”。如此循环往复。

工作期间,护士每天要检查设备,查看病人皮肤状况,给病人静脉输液,进行口腔护理、会阴护理,配合医生治疗……除去这些日常工作,有经验的护士们也会负责培训新人、考核新人。

急诊一楼是急诊病房,病房内有12张固定床位,周边配备着心电监护仪、呼吸机、除颤仪等设备。地下是ICU重症监护室。从ICU旁边的一个小过道穿过去,就是护士们的生活区。一进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灯光从暖色调变成了荧光灯硬硬的白光,骤然下降的温度让人不自觉哆嗦一下。

民航总院的急诊科在行业中收费算低的,资金不够,用在病人身上的钱不能省,只能先从工作人员上省钱。有病人的地方,22-24°C恒温,55-65%的湿度是铁打的标准。而护士生活区的空调暖气是到日子就停,加之生活区位于地下,每年来暖气之前和刚停暖气之后都是段吃苦的日子。长期在两个区域间来回穿梭,护士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温度湿度差。

见到刘宗霖的时候是晚上七点钟,他刚刚结束白班,嘴唇抿起,耷拉着眼,有点疲倦的样子。我问他,是不是经常要加班到这么晚。他解释说,平时是可以按时上下班的,刚刚自己是去探望先前的病人,看看病人从急诊转到门诊后身体和心理康复得如何。“医院对这个没有硬性要求,去看看自己原先的病人完全出于关心。”他轻轻笑了笑,“就是个良心活儿。”

民航总院的急诊科大约有50名女护士,像刘宗霖一样的男护士约有10个。这里的男性比例在同行间绝对算高的了。并非因为男性对急诊的工作有特殊偏好,而是因为急诊、手术室、ICU这类科室偏好男性护士。这类科室大多工作时间长、工作强度大,经常还会有“重体力”劳动,男性似乎是更为合适的人选。运送病人,给科室换水,帮助女同事,搬运从外面买来的药和输液品,独自把十几斤的药品从门口抬到架子上……都已经成了小伙子们的家常便饭。能干的男护士们并没有将其视作负担:“男的嘛,身强体壮,多出出力也没什么。”

在男护士们选择科室的时候,“理论上”是自由选择的,但实际上也只有那么几个科室可供他们挑选。虽然“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但男护士们也选择坦然接受。女性患者对于男护士给自己做护理会比较介意,难免有尴尬或者不配合的时候。而急诊的病人大多病情危急,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哪里还顾得上照料自己的护士是男是女——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方便工作了。

尽管急诊的特殊环境给男护士们的工作提供了一点便利,但他们也会遇到病人各种各样的反应。刘宗霖说:“其实医生和护士的衣服是有区别的,但病人见到你的第一反应还是喊‘大夫’。哪怕以后他们知道你是护士了,也会忍不住喊‘大夫’。”在病人眼中,“大夫”和“护士”好像不再是划分职业的称呼,而是一种划分性别的称呼。

除去永远给纠正不对的称呼,患者对待男护士的态度明显呈现出两极分化的趋势。

外向一些的患者将男护士错认成大夫后,脸上总会露出惋惜的神情,他们也不避讳,就当面感叹道:“怎么学了护士,可惜了。当初怎么不选个别的专业?”在患者眼中,男性从事护理行业是一种“屈才”,医生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有些人特别抗拒由男护士给自己护理,尤其是打针,这样的情况一年总能遇到好几次。有意思的是,抗拒的患者以男性居多。很多的男患者本来都在椅子上坐定了,一看走进来个男护士,立马就把袖子挽起来,说不打了,要求换成女护士。并不是性别歧视,只是在那些患者看来,自己“一米八几、人高马大”的,让男护士给自己打针,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或者有时候,护士操作失误,给病人打针打偏了。女护士一般会软声跟患者道歉,患者心软也就不追究了。有些男护士不好意思开口道歉,往往就加深了护患之间的矛盾。

有趣的是,男护士似乎成为了大妈和老奶奶们的“特殊关照对象”。她们首先是惊讶,而后逮住空闲便会拉着他们的手,唠起家长里短:有对象了吗,结婚了吗,没有的话需不需要帮忙介绍呀,为什么会选择当护士,工作累不累呀……这些热情的大妈们似乎成为了男护士的“第二家长”,男护士从琐碎的闲谈中,也会收获一丝乐趣与温情。

有些姑娘对于男护士比较抗拒,而有些姑娘则会对男护士抱有好感。她们眼中的男护士形象俨然是“暖男形象”:比一般的男孩子心细,又会照顾人,再加上男孩子一般比女孩子话少,总会有种安心的感觉。

几年忙碌的急诊工作,刘宗霖也算是见识到了“人间百态”。


命运给我开了一个玩笑


其实,走上护理这条路,对刘宗霖而言是一个“命运的玩笑”。

07年高考,他报的是河北工程大学,志愿填的是冶金、建筑、材料这类工科专业,然而录取结果下来,才发现自己被调剂到了护理专业。看到结果时,刘宗霖直接楞了,他想不通这所工程大学怎么还会有护理系。他打开电脑疯狂地搜索有关护理专业的信息,一整晚都扎进了电脑屏幕里。似乎从课程安排上来看,护理跟临床并没有特别特别大的差距,他又不愿蹉跎一年去复读,只得接受了这个砸到自己头上的调剂专业。

算了吧,大学就是个过程而已。”刘宗霖这样宽慰自己。

进入学校,刘宗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接受命运玩笑的人。整个护理系90人,男生占了40%,可只有3个男生是主动填报的护理专业,其余都是被调剂过来的。学习一段时间后,刘宗霖发现护理并不是自己的兴趣所在,而且觉得护理专业说出去不太好听。那阵子,“转专业”在心中逐渐萌发,滋长得愈发旺盛。

某次在学校体育场打篮球时,外系的学长随口询问他的专业。在不好意思地闷声报出“护理专业”四个字后,对面学长朗声道:“护理好啊!王牌专业,就业率97%呢。”刘宗霖惊讶地抬起头。97%的就业率着实是诱人的数字。护理行业的稳定未来和转专业前方的未知荆棘摆在眼前,刘宗霖犹豫了。或许是对未知的恐惧笼罩住全身,兜兜转转,他最终还是留在了护理专业。

也是在这个时候,刘宗霖遇到了未来与自己执手偕老的妻子。

他对专业课不感兴趣,年轻又难免爱玩儿,总是喜欢打QQ飞车:找个人少的房间随意坐下,大裤衩大背心,怎么穿着舒服怎么来,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就这么捧着手机沉浸在赛车世界。某个令人困倦的下午,也许是感受到了什么,他从手机中一抬眼,瞥见了一名刚进来的女生。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切实感受到小说中所谓“来电了”是什么感觉。游戏也不重要了,他主动和女生攀谈起来。交谈起来才知道,原来两人都喜欢玩QQ飞车,于是两人互换联系方式。一来二去,有情人终成眷属。二人因游戏而结缘,然而刘宗霖坦言,交女朋友以后便没有时间打游戏了。不过,游戏换女朋友,值了。

刘宗霖本来打算毕业后不当护士,转行去卖器材或者卖药。五年学习结束后他才惊觉自己没有具体详实的专业规划,现在再做准备为时已晚,自己也懒得找心仪的公司。索性,就投个简历,去当护士吧。

那时候已经报上了天津海河医院,可是女朋友还没毕业。如果扔下女朋友一个人在河北,女友年纪小又没人照顾,到时候怎么办呢?校园恋爱,毕业季即分手季,道理都是知道的。但刘宗霖在考虑也没想到结婚生子那么远,只是自然而然地,女友就“跑”到了他对未来的规划里。

留下吧,他想。

他拒绝了天津海河医院抛来的橄榄枝,留在河北最好的邯郸市第一医院。

刘宗霖和女友的爱情长跑在女友毕业时终于迎来了第一块里程碑——二人在婚礼殿堂上许下白头偕老的诺言。女友家在北京高碑店,于是他计划婚后转至北京发展。一个在北京工作的透析科的朋友推荐他来民航总院急诊科,虽然医院并不能给作为非应届毕业生的刘宗霖解决户口,但为了留在北京,他还是来了应届毕业生给解决北京户口,非应届生医院则不管。可毕竟是北京啊,刘宗霖还是在北京留了下来,并在高碑店买了房。

高碑店离医院远,他工作时就住医院员工宿舍,周末回家见老婆孩子。告别了充斥生离死别的医院,两人最喜欢趁着清闲四处散步。他们特别喜欢河,有河必去河边拍照,感受风掠过水面裹挟而来,带着股潮湿的清凉。

现在回头看,他并不后悔当年的选择。地方医院对护理比较重视,把护士以大夫的水平来培训,他最扎实的护理基本功都是在邯郸打牢的。妻子是医疗影像行业的专科大夫,他是一名尽职尽责的急诊护士,二人相濡以沫,现在又添了个大胖小子。一切都挺好。

比起刘宗霖,他的同事散章宁则比较幸运,作为应届入职的护士顺利在北京落了户。

不过,与刘宗霖相同的是,学习护理专业同样是他人生中一件没有想到的事情。填报志愿时,母亲认为护理专业容易去大城市就业落户,于是就选择了护理专业。尽管对护理不感兴趣,但散章宁心动了。“我一直就想去大城市生活呀。”他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眼睛里燃起明亮的光。现在,他来到民航总院工作,院里给他解决了户口。去年刚刚结婚,夫妻两人都是医护行业工作者。

我问他: “那你的梦想算是实现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甚至起了褶皱:“对呀。”

他在大城市扎根发芽的梦想终于迈出坚实的一步。


趁着年轻,多做点喜欢的事


和散章宁聊天的时候,他正好要去上大夜班,趁着饭后休息的空档,他刚和其他三个女护士一起开了局黑(玩游戏时,可以语音或者面对面交流,称为开黑)。被问到游戏结果,这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儿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赢了赢了。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在空余的日子里,游戏是护士之间通行的交流方式。QQ飞车、王者荣耀、吃鸡……有对象的“人生赢家们”游戏时间被谈恋爱挤占,大都是黄金段位,而“尊贵”的“单身狗”大军则可以“全身心投入”,雄踞在星耀段位

男女护士聚在护士休息站聊聊最近碰上什么奇葩的病人、聊聊医院又出了什么新规定。兴致上来了,就出去约一局,吃饭看电影唱K,一群人嬉笑打闹披着夜色回去。

闲的时候不把你当男的(把你当闺蜜看),忙的时候把你当苦力”刘宗霖总结道。公婆、美妆、减肥、衣服……姑娘们天南海北地聊天,从来不避讳男生。男护士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遇到这种他们不感兴趣的话题,就自觉“缩在角落保持沉默”,偶尔也会插嘴打趣几句。等什么时候姑娘们聊起游戏、护理技巧之类的话题,他们就从座椅上弹起来,兴致勃勃地加入其中。

尽管男性在护士中是“稀有物种”,但刘宗霖和散章宁都觉得自己在同事中的相处很舒服,大家干活儿都是齐心协力。有时候两名女同事间出现矛盾,男护士还会主动上前调和。两个大男孩都认为:人际关系相处得好不好关键在于个人性格,性别反而不是决定性因素。

医院对男护士权益的重视也日渐提升。2017510日,医院成立了自己的男丁格尔学社,旨在加强男护士群体的加强凝聚力、影响力,强化职业信心,帮助新入职的男护士明确职业方向,并努力转变社会刻板的性别印象。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40余人的组织,秘书处、学术组、宣传组、组织组一样不少。学社不定期举办讲座,或是外请老师为男护士们讲解职业规划,或是护士们聚在一起做圆桌会议式的交流,互助提升专业水平。每年,学社都会组织聚餐,强化内部凝聚力。男护士座谈会在学社的倡导下应运而生,院领导、护理部主任、护士长等共同与男护士们交流。

尽管活动缺乏资金,学社成员因排班问题时间很难统一,但被精心营造起的 “男护士们的小天地”还是让“男丁格尔们”归属感越来越强烈。学社创始人王栋栋表示,他们最近正在筹备一项进社区为老年人进行免费体检的公益活动,让男护士服务患者、惠及社会。未来,学社将继续秉承服务成员的初心,对男护士的职业发展进行指导,并且将学社视作中间人,向医院反应男护士在工作中遇到的困惑。此外,还会加强与其他医院中男护士组织的合作,在进行交流活动的同时,也力图能够合办一些会议,提高专业水平。

王栋栋是民航总院最早的一批男护士,从无到有创造出透析室工程师这一职业,现在担任朝阳区感染质量控制主任委员。回忆十几年护理生涯,王栋栋感叹“行行出状元”这句话一点也不假,未来在医院要靠技术吃饭。他承认,很多男护士此前从未考虑过护理行业,希望他们能够提早思考自己的定位,是想走领导型还是专业技术型的发展道路。今时不同往日,原先男护士找工作经常被拒绝,现在是各个科室抢着要男护士,整个社会的大环境正在慢慢变好。

王栋栋现在已经舍不得离开护理行业了。有一次,他负责照顾的透析病人有200多斤,病人做完透析,想自己站起来,然而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这份重量。眼看病人要栽倒地上,王栋栋一个健步窜过去搂住病人,两人齐齐摔在地上,他用自己做“肉垫”,把自己垫在了病人身下。200斤的冲击让他一时眼花,胳膊直接杵在地上,疼了好久。但看到病人安然无恙,那种“被需要”的责任感瞬间将痛苦冲散。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大概就是促使他留在护理行业的支柱。

现在男护士收到重视的程度和职业尊敬比以前有明显改善。”王栋栋反复重复着这句话,语调激动地微微上扬,“现在趁着年轻,我想在自己喜欢的专业上有所建树或者突破,多做点喜欢的事。”


潘懿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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