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命运”的屏幕背后 | “远端”教师程远友

2019-11-09来源:清新时报


导言:去年年底,《中国青年报》出品的深度报道《这块屏幕可能改变命运》引发关注。文章称,248所中国贫困地区的高中(被称为“远端”)通过直播,与号称“中国最前列的高中”成都七中同步上课、作业、考试,改变了命运——“有的学校出了省状元,有的本科升学率涨了几倍、十几倍”。文中对成都七中与云南禄劝第一中学的采访,呈现出欠发达地区通过直播屏幕极大提高教学质量的美好图景,在发布后引发关于教育信息化与教育公平的讨论。随后,该文被指失衡,因其忽视了贫困地区学校内部普通班与网班的分化、直播服务提供商的商业性质等实情。

今年6月,清华大学学生赴受益于直播课的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的康定中学调研,并采访了校直播办主任程远友,听他讲述自己作为网课“远端”教师对直播教学的探索,以及这块屏幕带来的变革、困惑与冲突。我们期待,这篇口述稿能勾勒出“直播教学”的一个真实侧面。

2002年,一块屏幕将康定中学与成都七中相连。

前者,以往一个班上,只有几个或十几个学生能上本科线,其所处的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康定市,刚于今年4月被批准退出国家级贫困县序列;后者,地处四川省省会,是“中国4所‘国家级示范性普通高中样板学校’之一”,今年应届生在高考前已有13人保送清华北大。

通过这块屏幕及其带来的直播网课模式,康定中学得以与成都七中同步备课、上课、作业、考试。康定中学直播办主任、英语教师程远友是这一新模式的见证者、实践者与支持者。他今年55岁了,在这个“一边是大山,一边是牦牛”的地方驻扎了32年。经历了网课推行初期的资源不足、设备落后与学生、家长的反对,他坚持探索更优质的网课教学模式,作为班主任带领2007届网班“改变了以前的常态”——75名学生中,65名硬上本科线,高考政策加分后75名学生全部上本科线。

他相信,直播教学是先进的、值得学习的,“一个老师一定要有前瞻性,一定要紧跟时代发展走,不能守旧。一旦守旧了,不走出这个大山、这个学校,认为我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很多老师就是这样认为的——就永远地落后了。”




走出大山

我1987年开始教书,一开始就到了康定中学,(现在)还是在做这些事情。学校让我再带一届网班,我说教,没得问题,看到这些学生我心里就舒畅,就像看到了他们的明天、看到了祖国的未来。这几天,有200多个学生找我填志愿(无偿的),不管是不是我们班上的学生都来找我。同学们说他们老师(讲填志愿)都讲得很笼统,没有操作性,我就跟根据他们的成绩认真分析,跟他们讲填哪个分段不会掉档。当老师,你要清楚学生的需求是什么、要把什么东西传输给他们。

我从13年开始就没有再当班主任了,就听听老师的课,带一个班的课,做一些指导工作(四川省名师工作室领衔人)。现在甘孜州很多优秀的学生都到内地去读书了,但只有个别能进479(注:成都四中、七中、九中)、绵阳中学、南山中学(等很好的学校),(其他的)多数回来都考得很不理想。相反,留在康中的学生经过三年的艰苦训练,能有一个好的成绩。这些学生其实很渴望走出大山,渴望靠自己的努力走出去。

(头两届网班)失败主要是两方面的原因,一个是领导的重视程度不高、管理不到位。学校的校长班子对一个新的东西不大力重视和推广,这个东西是做不成的。补充一点,硬件设备也不到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打印机、备课的电脑都没有,只有“你们好好做哦”的口号。

还有是一部分老师认识不到位,觉得直播课是七中老师在上,他们就是局外人,可在场也可不在场,有些老师甚至在教室后看小说、去隔壁实验室打游戏。他们没有认真体会直播教学的细节,比如如何保证同时备课、同步上课、如何提前拿到资源,更不要说同步考试、同步作业、同步辅导。

其实从另外一个角度讲,这也说明学校(当时)没有形成一种科学的管理制度和考核要求,完全是一盘散沙。


康定中学的未来就在你这个地方”

我有一种向前看的思想,我觉得人一定要有开阔的眼界,要想方设法吸收先进的东西。我们天天说甘孜州教学理念落后,需要吸取先进的东西来自我提高,那为什么直播教学这个先进的东西来了,我们又要说它不好呢?我觉得七中的资源就是一种先进的东西,就该吸收。



刚开始(引入网班)的时候都是反对的呼声。甘孜州放假的时间本来很多,但我们(若要)和七中同步,(就)没法放那么多假。后来校长决定:以后康定中学的放假与七中一致,七中的高三要上更多的课,我们也就这样。

不仅学生,家长也有反映。他们恼火得很,都说有没有必要这样跟着七中走?都怀疑行不行。只有我持肯定、坚定的态度。做一个新的事情,领衔人都持怀疑态度,这件事肯定做不好。领衔人就要坚定,好好地做,做成功。当然你做之前就得先想值不值得做,想好了之后这个过程就不要怀疑、不要停下来。

04年(我接手网班),因为我是班主任,印资源、通知考试时间、信息的上传下达等工作全部是我来完成。拿不到资源我就想方设法地求人,看其他部门有没有打印机和电脑,求人帮忙打印;有的时候人家游戏没打完,就没法及时打印,要么就厚着脸皮叫人家暂停一下帮我先打印。就这样坚持做完一年,尽管做不到同步备课(当是没有配备课电脑),但我坚持了同步上课——细节我都尽可能提前去完成,争取直播课一节都不耽误,和七中完全同步。

其他(一起的带班)老师有教学上有什么要求,我都尽量去满足,教学的这些辅助工作我是做到了100%,这样他们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把七中老师上课的内容弄懂,把知识传输给学生,以及改作业、改卷子。

教学工作有难度,我还要给任课老师开会,在学生中调查每科老师的教学情况,了解他们每一科存在的问题——我要求学生如实反馈问题。一般抱怨就是,七中的数理化要求有点高、难度大,我们的学生跟着很困难。我们就讨论究竟该怎么做,(改善措施)始终是在讨论中坚持做下去,而不是在讨论当中就搁置了。

在这个过程中我就进一步摸索:比如七中上了一节数学课,我们远端完不成、吸收不好,我就尽可能地增设辅导课、协调晚自习,直到今天的课表安排都是如此——也就是直播教学和辅导教学的同步进行,不能把直播课内容堆到第二天消化。人的知识吸收是渐进的,要同步跟进,这样第二天的新知识才能跟得上。

尽管如此,学生还是有很大的困难。学生刚入学时,(和成都七中的)水平差别相当大。我坚持做学生的思想工作。相对于普通班,网班更大的不同在于,同学面对与成都七中的巨大成绩差距,需要树立信心。我告诉学生,考得不好也不要紧,哪怕是40、50分也是真实的成绩;题目的难度很大,做得不好也不要紧,要认真地重新做,争取以后有进步。成都七中提倡“考前50考后100”——就是要考试之后弄懂。当然仅仅说这些也不行,还要同时传授学习方法,怎么学习、预习、听课、做作业、复习。

我们的学生放假三五天,回家都需要两三天,所以很多学生平时节假日就不会回家。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作为班主任,真的要付出更多的关心和关爱。比如到了中秋节、端午节,没回家的学生我就要组织活动,很多时候喊到家里来,一起包饺子,或者煮点东西吃。

当时我开了好多次家长会,家长会觉得孩子在初中成绩很好,为什么到了高中变得那么差?我们就跟家长解释,平时的成绩是相对的,想要高分只不过是把题变简单,但是最后高考不可能变很简单,不可能为甘孜州单独命题。

最艰辛的第一年之后换了新的校长(嘎绒拥忠),他是我们直播教学的巨大推动者。05年康中的高考成绩很不理想,新校长观察了一个多月后给我讲:“程老师,我觉得康定中学的未来就在你这个地方。”他问我需要些什么,我说一台打印机和两台电脑来取资源、备课,10月份就很快满足了需求。后勤的工作做好了,相关各环节就能做好了。

05年下半年,学校出台了一个政策,学校的作息时间统一为网班的时间,凡是学校的活动与网班冲突的,尽可能不影响网班的课程;如果万不得已耽误,周末也必须补起来,一定要保证周一同步上课。学校也给我们增加了课时津贴(网课2元每节)。

我们的放假时间就跟成都七中的一致,当时老师,甚至一些副校级领导都反对,觉得太苦了。06年高三,过春节,我们甘孜州1月5号就要放寒假,七中高三要上课到腊月26、27。其他班全都放假了,学校特别安静,就剩下我们一个班。其他几个老师们上完课也回家了,就只有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陪同学们上课。技术老师、两个校长(嘎绒拥忠、陈军)也留下来陪着我们上课,就坚持这样做下来。

一个寒假之后,我们就提前给学生买好车票,坐最后一班车回家。少部分关外的同学先走,余下的上完课、考完试、布置好作业才结束。校长还把我们几个老师聚到一起慰问我们。我们当时补课还是有一定的补贴,一个学生一节课才一块钱。

这样好不容易到了高考。高考后我问考题如何,其他人都说题目很难,但是(网班的)学生说感觉不错,比平时的考试题还要轻松点,因为七中的要求偏高。最后成绩下来他们就是考得很好。当时班上有75个人,有65人硬上(本科)线,一下子就改变了以前一个班上几个、十几个(上线)的常态;加分后,全部都上了本科。


自己琢磨

07年7月的时候我们高考成绩很好,两位校长(嘎绒拥忠、陈军)也很想把我们康中的生源变好,就亲自带队到泸定把泸定所有的优生都招到10届我们班上来了。当时,很多家长都说,想当初我就该把自己的娃娃送到你这里。

08、09年高考成绩相对没有07年好,07年的时候我们上了100多个本科,08、09年的时候有接近100个。10届的时候就更好了,80来人也是一个班全部都上了本科,大约78人左右硬上本科线,20多人走的是重本。

后来我们觉得一个班80多人太大了,光是一个班又没法满足甘孜州的需求,理科班就扩大成三个班,又开文科班,最后开齐了,一共理科4个班、文科2个班(今年,高22届是5理2文)。

现在大家也认可网校模式,不再反对。我们坚持走到今天,已经形成一个很成熟的良性发展的状态。网班老师有100多个,班很多,学生也多,老师教学的难度也很大。老师之间有水平差异,付出也有所不同,所以每个班还是有差别。我们6个班,上本科的都有近400人。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不否认有些学生学习很困难,需要老师额外的辅导和思想关怀。

总的来讲我们也觉得七中要求高一点,难度大了,我们就要有自己辅导的时间,要消化巩固提炼,实在太难了还要删减——我们的远程直播教学就是这样的思想。很多局外人就会说,人家七中那么优秀,你们那么差,怎么可能在一个平台教学?其实我们只是借鉴了他们先进的东西,主要的任务还是由远端老师自己琢磨完成。

网校还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培养我们的年轻老师。有了先进的东西,我们那些老师又是本科出来的,坚持三年下来,相当于有前端老师手把手地教。我们甘孜州啊,在05年我都在想,又缺资源、又缺老师,现在资源来了就要用好,我们年轻老师用三年下来,学生也培养了、自己也学习了。现在网班老师都挺年轻的,因为到了四五十岁的时候,很多老师觉得网班的教学比较艰苦,就去教普通班了。那些三十来岁的老师都成长得很快,他们承载着学校的未来。

我在13年5月份做过一个直播教学的研究课题,给当时高三的学生做调查,其中有个问题是:“假如回到三年前,让你在网班和非网班之间做出选择,你是选择网班还是非网班?”绝大多数,几乎所有,都选择网班。他们说三年走下来了,虽然网班很艰苦,但是我感觉我学了东西,我有进步。

​文 | 刘漪漩 纪小璐 龙程一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