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张“侧线”

2019-10-15来源:毕业论文节选

1 站长杨存信

远处有汽笛声响起,穿过山谷,在八达岭隧道和铁轨之间闷闷地回荡。声音将近,又一趟列车即将进站。

 2018410日上午9时,青龙桥车站上方晴空万里,八达岭山间依稀留有凛冽的寒意。青龙桥车站的站台之上,杨存信肃然而立。他头戴大檐帽,身着蓝色制服,左手贴着裤缝,右手抬至眉间,向进站的列车立正敬礼。

 伴着汽笛鸣叫声从杨存信身边经过的是一列绿皮火车。一列空调普通快速列车,携带十五节车厢加两个车头,编号K1596/5,往返于乌海西与昌平北。这是该次列车最后一趟在青龙桥车站通过。这也是最后一趟通过这里的普通快速客运列车。

K1596/5列车与青龙桥车站作别的这个春天,设计时速350公里的动车顺利实现扩容,中国铁路实现第六次大提速。新的时代也如高速火车般加速而至。

                                             

 

1-1 杨存信目送最后一辆普速客运列车从青龙桥车站通过

1.1 “侧线停车

从青龙桥养路工区步行到青龙桥火车站,必须经过一片荒置的土地。建筑材料和废弃物堆放在路边,雨后的道路变得格外泥泞。

但沿着铁路继续向前走一百米,便是另一番景象——宽敞的站台,灰色的砖墙,红色的木门,在绿树的遮蔽和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明亮。跟附近游客熙攘的八达岭景区相比,这里门可罗雀。

 

1-2 民国风格的青龙桥站台

杨存信现在的家距离工作岗位有七八公里远。他每天通勤的交通工具就是火车——从南口坐上火车,到青龙桥西站下车,再步行到青龙桥站上班,下班后再从青龙桥站坐火车到南口站回家。

杨存信在青龙桥车站的工作经历非常简单。三年的扳道工,三年助理值班员,四年车站值班员。十年历练,技术愈加精纯,经验愈加丰富。1991年,二十九岁的杨存信戴上了001号胸牌,成为了青龙桥站的新任站长。

 

1-3 杨存信戴上表示站长身份的胸牌

每天早晨,站长杨存信会根据天气状况,预想当日的重点工作是什么,需要接几次车,有没有晚点,是否有施工等,接着在八点半的日常例会中对全体职工进行安全正点提示和影响行车的种种不利因素的提示。列车运行、列车行车组织、保障列车安全、提示安全重点、巡查工作情况,以及其他杂务,都是站长的工作。上班第一件事,站长要对员工进行点名和常规考核,包括选择题和情景模拟题,所有铁路安全知识必须时刻谙熟于心。随后,站长会不定时巡查工作落实情况。

铁路工作,二十四小时都要有人上班。每个班,上班前八小时内不得饮酒。电脑输入密码,在系统内写实,一切工作状态都在监控之中。严格执行半军事化管理,上至局长,下至普通作业人员,每个人上班都要穿制服。凡是现场作业的,落在纸上的前面两个字都是命令,最后两个字都是执行。每天晚上,沿线四十个车站的站长还要一起开电视电话会,总结交流当日工作情况。 山里的四级小站,一个站长,八个值班员和四个助理值班员,全部职工十三人,四班倒。

 “当扳道工的时候,我对道岔负责;当值班员的时候,我对班组负责;当站长的时候,我对所有作业人员和整个车站负责。杨存信说。

 

1-4 青龙桥火车站站长杨存信

杨存信的微信名叫侧线停车。在铁路系统的语汇中,正线是直毂,侧线是旁毂或侧毂。于京张铁路字线交汇处而言,侧线,正是青龙桥站之所在。2013年,一位游客在网上看到字线和杨存信的故事,慕名前来造访青龙桥。此前,杨存信只能在前辈、同行的口述以及报纸和广播电视中了解京张铁路的前世今生,直到在这位游客的帮助下,杨存信换了智能手机,注册了微信,这个从山沟里长大的铁路人,才第一次透过网络,拿到了通往更广阔的外部世界的钥匙。这个微信名字,也从那时起,一直使用至今。

 每趟列车驶过青龙桥车站站内,都会在侧线停车或走行。随着中国铁路技术的发展,百年以来,青龙桥车站沿线也正在亲历由运输干线变为侧线,逐渐淡出历史舞台的过程。

1.2 留在小站

新一年的春风透过绿皮火车的缝隙扑面而来,一个社会的青春期就此开启。很多人虽无缘脱离原来计划经济铺就的轨道,但内心渴望更加广阔的世界。新一代的铁路子弟们,一部分人乘着即将谢幕的绿皮火车拥抱繁华,而杨存信选择留在略显寂寞的站台。

风卷走了站台的落叶,也一并卷走了他关于新世界新生活的梦。

 对于杨存信而言,记忆深处的夜晚是寒冷的。北方的深冬,是干凛凛的严寒,山里的气温比城里更要低好几度。他记得父亲讲的故事——1950年,杨宝华来到青龙桥第二年的初冬,宿舍里三张床,靠门边的床是空的,因为离炉子最远。值班的调车员是岔道村的康大爷,他打量打量衣衫单薄的杨宝华,扔过来一件大衣,嘱咐道:晚上冷,睡觉用得上。这一宿,杨宝华真正领略了山区冬天的厉害:雪花从门缝往屋里灌了一夜,在他的床边堆出了一个“7”字,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没化掉。

初中毕业,杨存信没有继续读书。待业一年之后,父亲所在的铁路分局成立了服务公司,杨存信得到了一份在车站卖冰棍儿的临时工作。杨宝华明白,一个半大小伙子没个正经工作终非长久之计,但他身为一个老实本分的小站站长也没有能力为儿子找到更好的去处。杨存信19岁那年,父亲退休,依照政策,杨存信得以接班

 198213日,杨存信正式穿上了铁路制服。

 最初,他从事的是相对简单的重复性劳动。工作之余,往窗外望去,是如烟的薄雾和无尽的山沿。而山的背面,是引发人想象力的无限的广阔世界。一个不到20岁的年轻人,在山沟里憋久了,心里也有模模糊糊的期待。他希望能到城里去,进工厂当一名工人。

这里的风景的确很美,落日余晖洒在山坡树林上,把整个世界都笼成了粉金色。天气好的时候,仿佛一眼能把山望穿了似的。而眼前喧闹的站台和熙攘的人流,仿佛热带雨林般,危险、未知却充满诱惑。或许因为从小在深山小站长大的缘故,杨存信的内心可以任意周游驰骋,但却总是少了一些做出改变的勇气和决断力。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铁路一线职工大都由部队退伍分配和铁路为解决职工子女就业困难招收进来,虽文化程度偏低,但在当时铁路运输设备相对落后,工作劳动强度较大且业务技能要求不高的情况下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与此同时,由于其缺少市场经济的竞争压力,对科技发展带来的冲击与挑战鲜有危机感,加之专业知识日趋老化,理论基础先天薄弱,面对选择和挑战时常常无所适从。

铁路系统内部调动十分频繁,我们铁路工作可不是说你愿意在这呆就能在这呆,是需要你在这呆你就在这呆,不需要你了明天一声命令你马上就被调走了。没什么可说的,调人也不会提前知道,杨存信说。铁路系统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所有任务都以命令的形式下达。同龄人中,有的已经轮换岗位干了一圈儿了,但杨存信却阴差阳错,始终没有离开。

 客观而言,铁路工作对初入社会的年轻人而言甚少吸引力,工作内容枯燥重复,约束力又特别强,夜班常常熬夜,工作性质又要求人有很强的责任心。从前,车站的通讯联络几乎都是通过电话,桌子上的电话最多时能达到十七部,精神要高度集中,一来电话就得分辨出来是哪部在响。

一直在这个深山小站里工作,也就是在这山窝窝里枯燥地过一辈子。

 哪个年轻人愿意如此度过一生?尤其是随着时代的发展,铁路工作不复从前般是令人羡慕的铁饭碗,反而比想象中的更加的辛苦乏味。

 杨存信起初曾想过做一名火车司机——在那个年代,火车司机是工资高待遇优的职业,“能穿双排扣的呢子大氅和锃亮的皮鞋”,总能吃到白面。杨存信经常和车务人员打交道,很熟悉他们的工作内容。开蒸汽机车的每天在锅炉房一样的密闭空间内作业,冬天冷,夏天热,每当火车通过隧洞时,烟筒顶和隧道顶几乎是擦行而过。煤烟和废气灌进司机室里,里面的人只好用棉大衣捂住口鼻。后来换了内燃机车,里面噪声巨大,很多人得了职业性耳聋。如今是动车和高铁,长期在内部工作的人要时刻接受电磁辐射,对健康也有不小的损害。

 他自己从事的车站工作,要负责铁路线路及桥隧设备的保养与维修,铁路巡道,道口看守等,更加繁琐劳神。尤其是长久生活在深山小站里,基本不同外界打交道,人很容易就会感到寂寞。

在小站出生长大,杨存信对周围的一切早已习以为常。但他有一天听父亲讲了关于詹天佑的故事,突然觉得这车站里的铜像、牌匾,每个物件都和自己有了连接,开始对青龙桥站有了新的认识。

直到双手开始碰触到历史,杨存信才在日复一日乏善可陈的琐碎工作中,掂量出小站的历史厚度,寻找到自身存在的意义。老站的故事多,越琢磨越有意思,杨存信心里了如此念,再没生过离开的念头。

 “在小站生活久了,安静惯了,偶尔进城看到人群都会觉得心烦和恐慌。杨存信说。

 雁杳鱼沉,寒灯苦旅。从1982年父亲退休自己接班算起,到今年,是杨存信在这个四等小站工作的第三十八年。


郑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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