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江南弃儿寻亲故事

2019-10-15来源:毕业论文节选

1 不存在的孩子

地图上没有一个位置叫家。

找不到回家的路,42岁的刘学侠和45岁的陈霞采取了她们眼里最古老,也最值得信任的方式——“滴血寻亲

手指扎破,滴下两滴血在纱布上,放到苏州大学基因库。然后等待。如果亲生父母还活着,且愿意敞开家门,也将血样放入基因库,她们便能回家。

还有很多人同样在等。

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江南地区出现大批弃婴。每次遗弃背后都有一个不得不的理由。19591962年江南发生严重的饥荒,有的父母借上钱,走水路又走陆路把孩子送到上海丢掉。有的家庭甚至丢掉了所有的孩子。

1979年开始实施独生子女政策,为了换取一个儿子的出生机会,弃婴大多是女孩。还有一些意外,孩子出生了,但父母没有留下的权利。

这些孩子在收养家庭长大。他们从自己的肤色、身高、户口本上发现了自己的身世,也从别人的眼神和语气中确认了这一点。有人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浮萍,无所归依。于是他们站出来,寻找来路。

1.1 喜宴

去年年底,两份血样在苏州大学基因库里自动匹配。它们分别来自江苏省常熟市的陈霞和江苏省江阴市新桥村的一名老人。结果显示,双方存在亲生血缘关系。

回家那天,陈霞下了车,生母认出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在人群的簇拥和欢呼下,拉着她往巷子里的家走。两人没有说话,生母一边走一边抬头看陈霞,眼里有泪,嘴上挂着微笑。

鞭炮声响起,村子里的人从不同方向涌来。厨房里端出一碗碗热腾腾的团子,这是南方节庆日才有的食物,寓意团圆和甜蜜。

家里的亲戚挤满了客厅。他们围着陈霞看,讨论着陈霞像谁。酒店里摆了十几桌宴席,亲戚们轮流向陈霞敬酒。她是家里的三女儿,两个姐姐和弟弟的孩子排着队喊她三阿巴(阿姨)。进酒店大门时,陈霞生母高兴地向酒店前台说,就是她,我的小女,像吧

这是一场迟到了45年的喜宴。

一切都是按照庆祝一个新生儿出生的仪式。江南有习俗,长辈第一次见晚辈要给红包,很多人给陈霞塞红包,她微笑着婉拒。生母执意让她收下自己的,别人的不要,家里的一定要收下。陈霞收下了。

45年前的春天,陈霞出生。生母托人在一张红纸上记下生辰八字,别在陈霞红色的棉袄上。陈霞被抱往街头,再被人送往常熟福利院。最后被常熟一对刚丧子的夫妻收养。

这次回家,在饭桌上,陈霞坐在主位,生父坐在旁边。他掏出早就备好的通许录,是一个很小的名片夹,上面写着家里所有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他一字一句地念给陈霞听,递给她收好。又拿出一个空白的本子,让陈霞写下自己的名字、住址和电话。生父凑近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然后揣在上衣内层的口袋里。

十几年前,陈霞曾在佛祖面前求过这一天。回家是一个很遥远的愿望,因为寻亲路阻,她曾一度怀疑自己是私生女,没有人愿意出来找她。

陈霞始终没有问出那个从幼年开始就困扰自己的问题:为什么抛弃我?陈霞笑着说:看到弟弟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1.2 塌了又重建的命运

和陈霞一样,刘学侠也通过基因自动比对找到了家。2018年的最后一天,在江阴的一场寻亲年会上,80多岁的父亲带着一帮亲戚来接她。

她们的命运也相似。生于70年代的江南农村,第3个女儿,出生时家里无男孩。刘学侠的养父从徐州一路打听到常熟福利院。当时福利院抱出5个孩子,养父一眼看中了她。因为刘学侠喜欢笑,对着他笑了。

刘学侠的弟弟第一眼看到她,声音有点哽咽。刘学侠笑起来有小梨涡,弟弟说是遗传了母亲。若母亲还在世,看到姐姐应该很开心。刘学侠全程都很平静,她拥抱了一下生父,用带着徐州口音的普通话叫了声爸爸,没有哭。

在她上台前,年会现场曾一度失控。主办方安排了三对寻亲者相聚,一个30多岁的女儿冲上台搂着亲生父母的脖子大哭,像个幼儿不撒手。一个被抱养到山东的男人扑通跪下,家人们抱在一起哭。

台下300多名从全国各地而来的寻亲者也随之流泪。现场的主持人把话筒捂住,躲在角落里哭泣,连请来的摄像师也在哭。

到刘学侠时气氛有点尴尬,台下有人猜测,她是不是对亲生父母还有怨恨?

寻亲志愿者王周丽想起刘学侠也会哭,她是受了很多伤害,可以说伤害,才打磨成现在的平静。王周丽也是弃女,寻亲多年无果,出来帮人寻亲。

刘学侠在一场寻亲会上碰到王周丽,知道可以采血入基因库比对。隔不久,她起了个大早,去找王周丽采血。

从家到王周丽的办公室要坐42站公交车,因为严重的晕车。直达的路程分了三次,乘一段撑不住就下车,再等下一辆。

最后一段路坐了摩的,她当时想的是走也要走过去。回江阴认亲要和领导请假,怕领导不许,一向好脾气的她坚持,工作不要了也要去

采血时,刘学侠给人感觉淡淡的,和王周丽说:找到就找到,找不到就算了。但针头下僵硬伸不直的手指出卖了她。

王周丽扎过几十个寻亲者,只有刘学侠一根手指扎了三次才出血。她的手指僵硬,王周丽抓不住,只好握着她的手一边搓,一边安慰她放松。

得知有了疑似匹配对象,刘学侠睡不着,夜里躺在床上想,父母长什么样,有几个兄弟姐妹。

她尤其想见母亲。养父一直单身,和奶奶把她拉扯大,她渴望能叫一声妈。有一天她做梦,梦里出现了个老太太,想着那也许是母亲。

刘学侠和陈霞都曾试探过养父和养母,知不知道线索。对方绝口不提。怕养父母知道自己寻亲后伤心,她们瞒着消息和亲生父母见面。

也要躲避一些质疑,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来找,你这个人就是贱

只有同样命运的人才懂,被抛弃是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迹。

识字后,刘学侠看到户口本上自己的户籍地写着常熟,而她长在徐州。陈霞小时候和父亲出门,有时外人的眼神和语气就透出来。外貌、肤色、身高都在提醒着养女的身份。

还有一些无法跨越的区隔。

陈霞家族里有五个孩子,其他人结婚时爷爷都给了钱表示心意,唯独没给她。王周丽小时候和玩伴发生矛盾,她个子矮,占下风,要去找大人告状。玩伴一点都不害怕,神气地说:你告去吧,反正你是抱养的。王周丽很气愤,踮起脚一下揪住对方的衣领。长大后,有媒人给她介绍对象,找了一个比她大78岁的男人,王周丽不愿意。媒人撇着嘴说:一个抱养的,跩什么跩

寻亲者周小云在河北邯郸长大,她幼时经历过唐山大地震。摇晃的地面、坍塌的房屋,还有粉笔涂在墙上的宣传画,关于地震的记忆都刻在脑海里。

长大后,这些记忆时时出现。她对唐山很有感情,把孩子也送到唐山读书,感觉自己的命运和地震似的,塌了又重建


袁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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