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国家科技形象”是一个复杂而多维的整体,既包含“硬实力”,又离不开“软实力”,更少不了叙事能力的支撑。
在“硬实力”层面,它体现为国家在基础研究、技术创新以及科技成果转化上的综合实力,例如从实验室成果到产业化的转化速度与效率,以及参与国际科技标准制定的能力。在“软实力”层面,它关乎科技文化与价值观的传播,体现为科学精神的普及、科学家群体形象的国际影响,以及国家在全球科技合作中的话语权建设。而科技叙事能力则是将“硬实力”与“软实力”有机融合,通过讲述中国科技从古至今的演进故事、重大科技成就背后的动人细节,以及面向未来的科技愿景,来塑造兼具理性与情感的“国家科技形象”。
刘华杰:科技作为现代社会的核心驱动力,其形象构建需直面历史根源与文明底色。现代科技体系源于基督教思想传统,技术在西方的话语框架下沦为“精致暴力”的代名词。自近代以来,西方秉持“科学方法”与“客观规律”观念,中国在深厚的“科学主义”土壤中被不断消化、借鉴并在局部领域实现超越,但公众层面对科技潜在风险的讨论尚不足,亟待通过更充分的社会化对话和稳健的公共政策予以回应。
此外,中国科技形象建设亟需突破西方文明中“二元对立”思维影响下单纯的技术追赶逻辑,构建更贴近大众、能够凸显中国科技“实力—潜力—价值观”三位一体的传播框架:既要强调技术成果带来的现实影响,也要展现中国对科学“无条件向善”传统理念的践行,以中华文明“天人合一”的智慧重构评价维度,将生态伦理、民生福祉纳入科技价值的核心标尺。
金兼斌:“国家科技形象”是一个国家在科技领域综合实力与价值理念的集中体现,其内涵可从五个层次展开解读。
一是“知识创新”,以高水平科研成果为核心,涵盖前沿论文、发明专利等知识生产,体现国家在技术前沿的突破能力与知识贡献。二是“人才”,既包括科学家群体的专业素养与国际影响力,也涉及国民科学素养的整体水平,后者可通过公众科学素质调查等指标量化呈现。三是“器物”,聚焦科技产品、企业与基础设施,例如中国高铁、5G 设备等具象化成果,以及华为、大疆等科技企业的全球形象。四是“文化价值观”,关注科技伦理、创新文化及社会对科学的认知态度,例如 “科技向善” 理念的传播与科技伦理标准的树立。五是“政策制度”,涉及科技政策设计、国际合作机制及知识产权保护等制度性内容,反映国家在科技治理层面的能力与理念。
赵新利:我认为“国家科技形象”指的是一个国家在科技领域所展现出的整体形象与综合影响力,是国际社会对该国科技发展水平、创新能力、科技文化等多方面的总体认知和评价,反映了一个国家在科技研发、应用、推广以及科技人才培养等方面的实力和成就。
“国家科技形象”塑造的结果是国家科技品牌的达成。国家科技品牌的维度主要包括五个方面:科技实力(成就)、创新能力(科技创新活力、创新机制和创新氛围)、科技应用(主要关注科技成果在经济、社会、民生等各个领域的实际应用效果)、科技文化伦理和国际影响力。
范红:我认为,一个国家的科技形象,可以从四个层面来理解和构建。
第一是实力展现。这体现的是一个国家在科技创新、科研成果和产业转化等方面的整体能力。比如关键核心技术的自主突破,或者重大科研项目的国际影响力,都是衡量国家科技实力的重要标志,也构成科技形象最直观、最有说服力的基础。
第二是价值延伸。科技不只是为了技术本身,更关乎它为社会带来的改变。在应对气候变化、公共健康等全球性议题中,一个国家是否能够以科技推动可持续发展、体现人类共同利益,这些都成为塑造其科技形象的重要部分。
第三是人才群像。科技形象的背后,是一群怎样的科研工作者。他们的专业精神、创新活力、跨文化沟通能力,以及对社会责任的理解,都是国家软实力的体现。优秀的人才,是“国家科技形象”的鲜活代言人。
第四是传播认知。再好的科技成果,也需要被看见、被理解。国家如何通过媒体、国际合作、公众参与等方式讲好“科技故事”,让世界认识并认同我们的科技发展方向,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过程。这四个维度共同构成了一个国家的科技形象,也决定了我们在全球科技格局中的位置与话语权。
吴璟薇:在全球化竞争与科技创新浪潮交汇的当下,“国家科技形象”既是衡量一国综合实力的重要标尺,也承载着对外传播的战略价值。从硬件层面来看,它包括科研投入的规模与结构、创新产出的质量与数量,以及高端产业的国际竞争力,这些硬实力如同“国家科技形象”的“筋骨”,决定了一个国家在全球科技舞台上能否站稳脚跟。例如,美国在人工智能和生物医药领域长期保持领先,中国则在5G通信网络和航天工程方面取得突破。
“国家科技形象”还深植于软件层面:一方面,科研体制的效率、人才政策的完善及产学研协同机制的健全,体现了国家对创新的支持力度和包容度;另一方面,国家在人工智能伦理、绿色低碳转型以及应对全球公共卫生挑战等方面的责任担当,又彰显了科技软实力。更为关键的是,国际社会对这些硬件与软件成果的认知度和评价,最终塑造了公众心中鲜活的科技形象。
眭谦:从不同的切入点,我们可以更立体地把握“国家科技形象”的多重特征。
一是整体科技实力,这是基础,包括大型科学装置、国家级实验室、科研院所及高校的研发条件,它们共同构成了国家创新的物质支撑。二是研发创新能力,体现在持续高投入(研发投入占GDP比重)与高质量人才储备(科学家和科技从业人员的数量与结构)上,为国家提供源源不断的创新动力。三是原创科技成果,通过国际专利申请数量、高被引论文数量及学科覆盖度、前沿领域技术突破和科研成果转化效率等指标得以体现。四是国际科技合作,表现为参与全球科技治理、主导国际规则制定、建设国际联合实验室、跨国科研项目协同以及对发展中国家的科技援助等。五是社会贡献与影响,侧重科技在改善民生、推动可持续发展及应对全球危机中的实际作用。六是国际传播效能,强调科技叙事能力、媒体渠道覆盖、公众科学素养及科学文化传播的广度与深度。
金兼斌:“中国国家科技形象”传播需聚焦化解国际认知疑虑,核心在于展现科技能力与价值导向的统一性。
一方面,需突出科技实力背后的和平属性,回应“科技威胁论”,将高铁、航天等硬核成果与全球协作场景结合,传递科技进步服务人类发展而非地缘博弈的理念;另一方面,要扭转“实用主义”刻板印象,挖掘科技发展中的生态智慧,将AI、新能源等技术突破与“天人合一”传统哲学勾连,展示通过科技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实践,让国际社会看到中国科技不是扩张性的资源索取,而是兼顾当下需求与长远福祉的平衡之道。
最终需以“能力+善意”为双支点,既呈现科技硬核实力,也传递人文关怀温度,在全球科技治理语境中树立负责任的创新大国形象,让技术进步与人类共同价值观同频共振。
刘华杰:中国国家科技形象传播应突出四大导向。
第一点是强化“科技双刃剑”意识,提醒全球共享带来的高风险,并展示中国在安全管理与可控创新方面的能力;
第二点是强调以茶叶、瓷器、蚕丝、豆腐等具有深厚文化与民生关联的传统“发明”,取代西方人从他们的视角概论的“四大发明”叙事,凸显科技服务和平与生活的本质;
第三点是塑造绿色科技形象,展示“一带一路”等项目在环境保护、生态修复上的创新举措,结合“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彰显中国对全球生态文明的责任担当;
第四点是建立严格科研伦理标准,明确科研人员准入退出机制,树立“高度自律、标准严苛”的国际科技声誉,这才能让世界看到一个有温度、有品格的中国科技大国形象。
周敏:中国国家科技形象应围绕“科技向善”核心价值,凸显以人民福祉和全球公共利益为导向的创新实践。
在科技价值观方面,展示人工智能辅助驾驶、疫苗研发、全球疫情防控等领域的责任担当,讲述中国科技如何解决现实难题、提升生活质量。
在品牌叙事与共情叙事方面,将“智慧城市”“AI赋能”等鲜活案例融入整体话语体系,以多元视角呈现科技对社会治理和公共服务的积极贡献。
在舆论引导方面,通过跨文化传播策略与国际对话,彰显中国科技在推动全球治理与可持续发展中的引领作用。
胡钰:中国国家科技形象的传播应从文化视角切入,把科技作为文化,让现代科技成为对外交流的文化产品,而不仅仅是竞争力的象征。
在价值取向层面,展示我国在数字技术、智能制造等领域的最新成果,通过人文交流的叙事让海外受众直观感受中国科技的“温暖”,它不仅高新前沿,更应“以人为本”为核心价值,为社会福祉和人类发展贡献力量。
在案例选取层面,通过学术研讨、人文交流、科技馆展览等融文化与科技于一体的形式,传递袁隆平、屠呦呦等科学家的精神品质,彰显中国科技的历史传承与当代创新,让世界理解并喜爱中国科技的文化内涵,而非因畏惧而疏离。
在数字转型层面,跳出传统的京剧、书法框架,采用沉浸式展览、互动装置、数字文创和线上虚拟体验等手段,让观众在参与中感受科技魅力,以“软”载体把枯燥的技术指标转化为直观的感官体验。
赵新利:传播“中国国家科技形象”,应当重点突出中国在重大科技领域取得的里程碑式成就,如北斗导航、新能源技术、载人航天与探月工程、量子通信和超级计算机等。
与此同时,也要展示科技如何切实改善民生,如移动支付、电子商务、远程医疗与智能交通的发展,以及青蒿素、新能源与杂交水稻等科技惠民成果。
更进一步,还需刻画中国科技创新生态的蓬勃景象——从政策扶持、科研机构与企业合作到创新创业环境的持续优化;并将“一带一路”框架下的国际科技合作项目以及跨国大科学计划融入话语体系;
最后一点,需要通过生动的科学家故事,呈现中国科技人才的风采与团队精神。
范红:我想从四个方面来谈谈我们如何更有效地向西方国家传播中国的科技形象。这四个方面是:传播定位、内容策略、传播方式和叙事语态。每一点看似技术性的传播问题,背后其实都关乎我们如何被世界理解、信任,甚至认同。
第一,传播定位要从“技术领先”转向“价值共鸣”。 我们确实在很多前沿技术上实现了突破,但如果传播中只强调“我们有多强”,可能会引发“技术焦虑”而不是“技术尊重”。更重要的是让国际社会知道我们为何而强、我们用科技为谁服务。比如在气候变化、数字医疗、绿色能源等议题上,我们应当把中国科技如何为全球公共利益做出贡献的故事讲得更清楚、更有温度。
第二,传播内容要讲出“共情、专业和信任”。 与其说是“讲成就”,不如说是“讲人”。讲中国科学家如何为攻克难题夜以继日,讲年轻科技人员的梦想与持之以恒的奋斗。这些故事比一堆数据更打动人心。同时,传播内容的设计也应专业化,回应外界最关切的领域,比如科技伦理、国际合作、知识产权等。
第三,传播方式上要用好“多语态、多平台、多主体”的组合拳。 不只是发布英文新闻稿,更要用短视频、互动网页、纪录片合作等多种方式讲故事。海外社交平台上的年轻人,往往更愿意点开一条1分钟的“实验室vlog”,而不是长篇大论的信息报道。同时,科研人员、企业家、大学学生都应该成为讲好中国科技故事的新传播者。
最后,传播语态要平实、开放、有对话感。 我们的目标不是“说服别人我们厉害”,而是让对方觉得“我们可以合作”“可以信任”。这需要我们换一种说法,少一些“国家话语”,多一些“人间语言”;不回避敏感议题,但用坦诚和专业的态度回应。这种语态,其实才是科技最强的软实力。
吴璟薇:要让世界“听见中国科技的声音”,首要任务便是提炼具有标识性的科技品牌与符号,并将其置于国际视野中加以传播。类似SpaceX代表美国商业航天形象的做法,中国也可以塑造具象的科技IP,增强国家科技形象的辨识度与传播力,如将以“天宫”空间站为代表的航天项目打造为中国在全球科技叙事中的重要符号。
还要以包容开放的态度积极参与并主导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科技展会与论坛,如在国际消费电子展(CES)、世界互联网大会等国际平台等。通过联合头部科技企业策划高规格展会活动,展示前沿技术,提升中国科技的国际认同感。
在传播机制方面,应在数字媒体和社交平台上,主动引导科技议题,扩大话题影响力与受众覆盖面。着重强化三个方向:一是强调中国科技对全球人类福祉的贡献;二是展现中国在国际科技合作中的开放姿态与共赢愿景;三是主动回应国际社会对新兴技术发展的关注与疑虑,展示中国在科技伦理、数据治理、人工智能规范等方面的理念与制度建设。四是尝试科技与文化的融合,以一种“文化+科技”的叙事方式拉近与国际公众的距离。
眭谦:为了塑造中国负责任、大国科技形象,我们应重点突出以下五方面。
一是“古代科技文明”,讲述中国古代天文学、数学、四大发明等在东西方交流中的历史脉络;二是“当代科技成就”,聚焦航天探测、深海考察、数字技术、现代交通、通信和人工智能等领域的最新突破;三是“科技伦理责任”,阐释以人为本的科技理念、人工智能治理原则和基因编辑伦理规范,彰显中国科技对人类福祉的高度承担;四是“国际科技合作”,展示中国在国际大科学计划、跨境产学研合作以及对发展中国家科技扶持中的实践与成果;五是“全球风险应对”,围绕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减灾防灾等议题,讲好中国倡议和解决方案如何助力“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